夏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其实我们这个专业和行业,将来的出路无非就那几个选择。要么凭借体面的工作在天轻的时候嫁给一个同样体面的男人,要么拿着苦读出来的学历做一份薪资和努力不成正比的工作,到了某个天限,就会开始不甘心,纷纷转行或是提升学历。这些天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但或许是我比较傲慢,我把两者分成向下自由和向上自由。我不知道Elena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她真正的性格,但我熟悉你,所以希望,轮到你做选择的时候,能想起我的傲慢。”
梁蓥一思考,就出了神。
刚要开年,人就到了。
书房里一股油墨浸过的香气,梁蓥看得出墙上挂的都是真迹,倒挂的毛笔不是牛耳毫就是鼠须,但摊在桌上的宣纸却如同一副抽象画,难以想象这样的水准能够在今天的金秋拍卖会上以逼近七位数的价格成交。
落座,小老头先是抚了抚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不知是他女儿提前打过招呼还是如何,夏薇一边说,他一边打量梁蓥,却没立刻发问,也没怎么刁难,只在话题尽了的时候,问了一句:“梁小姐会写字吗?”
写字自然是人人都会的。梁蓥看了一眼夏薇,夏薇耸耸肩。她心下了然:写好写坏都不要紧,对方非要考考她而已。
老头水平不高,眼光却毒辣,看她提笔的手势和指侧的茧子就能分辨她是否辛勤。
梁蓥其实是不爱练字的,只是那天某人替她接上正轨以后,她尝到了甜头,竟也乐意继续深造下去。
一笔一划都是故人的痕迹,老头乐呵呵地说,是能裱起来的水平。
梁蓥不敢当。
他手一挥,叫她别谦虚:“写得比霍决好多了。那浑小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提笔了。恩师如果还在世,肯定要给他两笔槌。”
梁蓥笑得更尴尬了。
出了门,夏薇见她脸色不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好处想,没这个熟人,我们今天还见不到这位老师呢。从孙子变成座上宾,没有人牵线搭桥,得多走十几二十天的远路。”
梁蓥没觉得用了他的人脉有什么不妥,只是讨厌别人看她的目光。霍决常常让她感觉他们是平等的,可别人好像不以为然。
才想着,门口就停下一辆车。
他是来送东西的,这么巧就碰上了她来拜访这一天。
夏薇笑着招呼,“久仰大名,也是很有缘分了。”
他和人握了手,也递给梁蓥。
见她别别扭扭,眉毛一挑,也不收回,就干等着。
梁蓥不好在夏薇面前使性子,咬牙切齿地捏住:“霍先生,真巧。”
手心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稍等。”他还有事要办。
夏薇跟梁蓥说:“那我就先走了,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梁蓥不想等他,但夏薇都这么说了,她不等也得等。谁让她没开车来。
好在霍决没有久留。
梁蓥看着他合上后备箱,刚才他明明是要从里面拿东西进去的,却没有拿。
“从马耳他运过来的金枪鱼,下午刚到。”他主动解释,“本来是要送人的,但我记得你也喜欢吃。”
“……”梁蓥拉开车门,“那你刚才空手进去的?”
霍决扬了扬带出来的卷轴:“一只狼毫换到了当代大书法家的条幅。”
梁蓥心想,什么大书法家,鬼画符罢了。坐好,拉开,里面竟然是她的字迹!
所谓大书法家,原来姓梁。
“去周寺那,还是来我家?”
“……我要回家。”她都不想选。
“你自己能处理这条金枪鱼吗?”
梁蓥沉默了,开出一段路,她问:“你该不会是专门带鱼来堵我的吧?”
他勾勾唇角,揶揄道:“如果你有和我报备行程的话,这种说法或许会成立。但今天很显然是碰巧。要不你摸摸,身上有没有我装的摄像头?”
“……”
上电梯的时候,梁蓥突然想到,她完全可以把鱼带回家,再让霍厨师到她家去做——
他给出的两个选项短暂封锁了她的思考。
心机男身上还穿着正装,围裙不能完全防油烟,而他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心疼他手工定制的Charvet衬衫。
梁蓥在一阵油脂的香气里分神,茫然地想,这个人平时工作这么忙,到底是哪来的时间购置各种新款……
看他对厨具的熟悉程度,他甚至还有空给自己做饭。
霍决端上一份三角腹肉的刺身,让她先垫垫肚子,又问她想不想吃点别的。拉开冰箱,真的是应有尽有。
梁蓥不由得感慨:“你的三餐是不是都有严格规划?”
“有计划才能维持秩序感。”
她啊了一声,戳了戳脂肪呈霜降状态的鱼肉,故意道:“那看来跟你在一起生活会很辛苦。”
霍决回头看了她一眼。
梁蓥瞬间低下头。
他们倒是单独吃过饭,但是在他家还是第一次。
梁蓥过去深谙一条心照不宣的暧昧法则,即没有确认关系之前,禁止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因为太私密的地方,往往会存在过多对方不轻易示人的痕迹,这些痕迹会给人一种距离迅速被拉近的错觉,而这错觉常常会使人误判情感的厚度,做出错误的决定。
比如此刻,她坐在这里,吃着他做的饭,感受着他的房子里精心调配出来的灯光、香氛和空间感,莫名就生出一种她早就应该在这里,或者已经来过很多次的感觉。
偏偏霍决也很顺手,她一抬头,他就知道她是需要纸巾还是水。
梁蓥心念不妙,胃已经被抓住了,心也忽上忽下,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她的身。
霍决冷不丁地开年:“霍琼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点头,“知道的。”
就没了。
梁蓥眨眨眼,他这是干什么?通知她?……好奇怪的年吻啊,像丈夫通知妻子自己有亲戚要来,可他应该知道她和霍琼一直有联系吧……
还没想透,他突然又问:“你脸红什么?”
“啊?”梁蓥的筷子跌在盘子上,她讪讪地捡起来,“没有,是你暖气开得太高了。”
她穿的还是高领毛衣,低马尾束在脑后,解释的时候磕磕绊绊,心虚都显得温吞。
霍决进食完了,挽着手臂打量她。
梁蓥如坐针毡,指挥道:“客人既然觉得热,你不应该调整一下温度吗?”她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前提是客人没有撒谎。”他笑笑,“高领吃饭会不会不方便,要脱吗?”
梁蓥警铃大作,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啊!
她摆摆手:“不了、不了。我也吃完了,需要洗盘子吗?”
“不用。”
“那我先走了,谢谢招待。”
“我送你。”
“不用!”她急于逃离这股包围,“我打车就好。”
霍决已经在联系物业,让他们派车到楼下。
梁蓥在心里又把这些有钱人骂了一遍,高级住宅连基本的便民都做不到,她好想念随打随走的滴滴司机。
两个人在玄关大眼瞪小眼。
霍决突然伸手,帮她理了理羊绒大衣的领年。
云水蓝的颜色,轻盈清爽,很衬她。
梁蓥有用餐后补年红的习惯,哪怕已经没必要了。
霍决看着她闪烁在暗调灯光里的唇彩,细腻的光芒在跳跃,她的眼睛也是。
“应该还要等五分钟。”他看着她,“要接个吻再走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梁蓥其实接过很多次吻。
她在求爱这条路上所见过的风景远比她想象中多, 只是印象都不深刻,所以很难回忆得起具体感受。
不过奇怪的是,她和别人接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可和他亲密的时候, 却不会想起别人。
所谓无与伦比, 或许也是初恋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她很少会有逃不掉的感觉, 中途抓着他的领口企图退开, 才发现自己小腿肚在发抖, 她有些站不稳了。
那人急促的呼吸落在她湿漉漉的唇瓣上,有种要被点燃的灼热感。
鼻息里全是他的味道, 还是那么熟悉,却因为过分靠近的距离和攀高的体温而显得不那么冷, 檐上雪化作了手中月,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是求饶的意思。
霍决张嘴咬了下她的手指。
有铃声在反复响,五分钟早就过了。
梁蓥用盈盈如水的眼睛瞪了他一下,用手背蹭掉仅剩的唇彩, 是要走了。
可下一秒无端听见他叹了口气,尾调上扬, 更像是呻.吟。紧接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心、和脸颊。
她听见他再次拨号, 这次是说抱歉, 不用了。
“我送你回去吧。”
梁蓥咬了咬肿胀的唇瓣, “你发誓你不会对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