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说中心事,脸上挂不住,把毛巾一甩:“哦。”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多事情做得还没有你好。”霍决接过半湿的毛巾,由衷道:“别说要怎么努力了,我连方向都不确定。也为此走了一些弯路。”
不一样的。梁蓥心想,换做是她,也不敢轻易颠覆已有的安稳生活,而且还是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
那时候她对霍决所面临的困境只是有一个“会很艰难”的模糊印象,然而当她来到这个阶段,身处类似的处境时,她才对他的选择产生共情和理解。
梁蓥在思考未来的时候,第一顺位也是该如何托举自己的野心,而非儿女情长之类的琐事。
她尚未找到自己的天地,所以理所当然地无法向他人敞开自我。而霍决当时所拥有的自由,或许,确实无法容纳她的存在。
她对他的滤镜太美好了,因此忽略了,他有他的局限。
他家没有女人的衣服,梁蓥只能穿他的浴袍。
霍决恢复了一些精神,外卖送来一次性内衣内裤,那种玩味的表情再次出现,梁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准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啄了下她的手心。
“我先睡了,”他面露倦色,“明天早上还要去接霍琼。”
梁蓥顿时瞪眼咋舌。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惊讶之余,她慢半拍地疑惑起来:霍琼抄送了航班给她,是暗示她去接机,而梁蓥也答应了。
可她怎么也吩咐了霍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霍琼虽然没想过霍决会像韩剧里演的那样, 戴着名牌墨镜、穿着精致风衣、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她。
但当她拉着行李走到机场外,连给他打了三通电话都没人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她呼了口气,小小一团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周围行人神色匆匆, 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困倦, 长途飞行所带来的疲惫凝固在这座城市凛冽的晨风里, 显得精神抖擞的霍琼有些另类。
她转着眼珠打量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 和记忆里快要褪色的印象做对比。
观察到一半, 她突然想起什么,正要掏出手机, 面前就停下一辆车。
喇叭响了一声,车窗降下来, 亲爱的表哥那张熟悉又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霍决完全没有迟到的抱歉, 也没有下车帮她拿行李的意思,霍琼咬牙切齿地上车。
“有的人明明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但是自己却做不到。这叫什么?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霍决打着方向盘,由衷地赞扬:“你现在中文不错。”
霍琼:“我真是谢谢你啊!”
她往椅背里一瘫, 给梁蓥发了条信息。霍决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找了别的人来接你?”
“对呀。”霍琼理直气壮,“你既然先到了, 那我让她不用来了。我好饿, 你先带我去吃饭吧, 我顺便把圆圆叫来。”
“回家吃。”霍决如是说。
“哦。”霍琼扭开一瓶矿泉水, “你现在的地址是?我发给她。”
“她在睡觉。”
“噗……”
霍琼擦着湿掉的座椅,霍决在等红灯, 刀子一样的眼神监督着她。
霍琼顶着这样的目光,迂回地开口:“……你怎么知道呀?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昨晚麻烦她帮了个忙,她现在在我家的客卧。”他言简意赅。
霍琼晃晃脑袋, 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在飞机上没睡着,现在是在做梦吗?
什么忙?需要帮到家里去,还留宿了?
霍琼的记忆还停留在前年过年,梁蓥说又和他碰上面了,好尴尬好想死。
霍琼欲言又止,擦水渍擦得漫不经心。霍决盯着那块印子,脸色冷冷的:“坐好。”
“……哦。”
其实她真的很想和当事人八卦一下,但在独处的情况下,霍决一不高兴了,真的有把她丢下车的风险。
梁蓥还没回消息,霍琼只好先摁下好奇心。
她偏头看向窗外,哼起歌来,实则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机场坐落在郊区,回程的路上风景靓丽,霍琼早就忘了自己在这段路上撒过的眼泪、说过的舍不得了。
只是看着林立的建筑,与温哥华截然不同的城市风格,她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乡。
爸爸常跟她说,中国有个成语叫落叶归根。但并不是每片叶子最后都会回到故土,如果霍决有这个机会,他是支持的。
霍琼远比看起来的还要害怕霍决。那是一种从小就笼罩她的心理阴影。
作为一个只比她大七岁的长辈,却在各方面碾压她,家人虽然不会拿他们做对比,但或多或少会让她向他看齐。
再加上霍决的身世,霍琼除了讨厌他忌惮他,还怜悯他,佩服他。
那年到绿城过暑假,她其实是万般不情愿的。但是父母和她说,她的到来或许能够缓和霍决和姑丈剑拔弩张的关系。
这项任务很重要,而他们都觉得只有霍琼可以胜任。
霍琼自认为是带着使命回国的,名正言顺,又是客人,但还是在各方面水土不服。比如语言,比如处境。
她也才十八岁,能做的事情太少。
还好那时候梁蓥也在,否则她真的做不到,对着那样阴郁欠扁的一张脸,整日若无其事地撒娇卖乖。
她这个坏脾气黑心肝的表哥,爱把她丢进泳池、在她的吐司里抹芥末还骗她说是开心果酱、给邻居指认就是她偷摘了院子里的柠檬的超级无敌大魔头,在人前总会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尽管梁蓥是梁青的侄女,霍决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排斥。霍琼觉得这是他的伪善人格在作祟,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脱下人皮,对人家百般刁难。
霍琼眼看着梁蓥被骗,于心不忍,私底下总和她“告密”。
可常常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证据不足——霍琼纳闷了,你的捉弄和我的捉弄好像不一样。
同样是妹妹,霍决待梁蓥比她要客气得多。同样的事情,霍琼做会挨骂,梁蓥做却会被无视。
姑丈说,这是情分问题,再怎么样,你和霍决是亲的,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于梁蓥,他不好开口。
霍琼却无法理解这种对外人客气,对亲人苛刻的相处模式。
这诡异的区别对待,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连同那些涌动在暗流下的情愫,也被她误打误撞地察觉。
然而如此隐秘的爱恋,实在有悖于霍琼的感情认知,她不认可,自然也无法确认。
而且关于霍决的事,霍琼不敢置喙。
那时会鼓励梁蓥与他表白,大部分原因是她头脑一时发热。她只是把自己的意愿和自己会做的选择强加到了梁蓥身上。
以至于梁蓥离开后,霍琼一直在后悔。
离她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届时霍决会和她一起回温哥华。
他们每天大眼瞪小眼,霍琼心里怨他这个‘罪魁祸首’,实在是多说一句都懒得说。
直到那张诗笺的出现。
霍琼第一反应是抢回来,因为那不仅仅是梁蓥的心意,还有一个少女的勇敢与自尊。
霍决却统统占为已有了,连同那本书一起。
她怒目圆瞪地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霍决理所当然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书,我只是借给你,随时有回收的权力。再者,这张诗笺也是写给我的。”
霍琼并不知道,梁蓥没有署名。
但霍决这样霸道的行为仍然非常不合常理。
一个从来不做无用功、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为什么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霍琼心里有一个不成型的猜测,但她不敢去想,也无法接受。像无法接受霍舜华的解释一样,她对霍决喜欢一个人却宁愿放她走的行为理解无能。
上大学以后,霍琼为了省事,选修过中文。
随着她认识的成语、读到的典故、了解的历史越来越多,她对那些她曾经一知半解的风土人情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原来无法诚实的心情被称为言不由衷,原来,有的话即便说出口了,也可能词不达意。
她在多伦多上学,那几年里,霍决经常过来出差。
有一次见面,他突然问她,显示This account is private,是被拉黑的意思吗?
霍琼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你什么时候用ig了?”
“我一直都在用啊。”他莫名其妙。
霍琼挑眉,“谁拉黑你了?”
他没回答,伸手要她的手机。
霍琼宁死不从,“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
霍决用眼神在凌迟她。
两分钟后,霍决把手机还给她,叮嘱了两句就走了。
霍琼无心听,狂翻屏幕,想看他搞什么鬼,但什么也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