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盼儿望着泪如雨下的万贞儿,也惊住了。
相识这么多年,除了刚进宫时,她见万贞儿这样为远离家人而哭泣,此后都没见过她哭得如此失态。
周盼儿心头有些慌,方才那点气势不知怎的立刻泄了。可是道歉是不可能的,明明她是苦主!她还是太后!周盼儿嗫嚅了一下嘴唇,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帕,往万贞儿面前一递,嘴硬道:“别哭了。”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
万贞儿不接,只是哭。
周盼儿正想说一句软和些的话,可话还没到嘴边,殿门从外头猛地推开了。
朱见深冲了进来,身上仍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皇帝常服,五爪金龙在明黄袍子上尤为刺眼。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跨进门槛的第一眼,他便看清了屋里的局面:万贞儿站在放声哭泣,而他的母亲站在她对面,表情不善。
朱见深想也没想,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万贞儿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背后,然后抬起眼,与自己的母亲对峙。
“母后,”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翻涌的怒意,“千错万错,是朕的错。你有气冲朕来,不要为难她。”
周盼儿望着他护着万贞儿的姿态,瞧见他冰冷冷又带点厌恶的眼神。有一瞬间想起了他的父亲,先帝爷也曾这样冷冷地望她,说:“你再敢为难皇后,别怪朕不顾情面。”
她被这个姿势刺痛了,只觉荒谬。
“你还知道是你自己的错?”周盼儿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说完,她把帕子丢在地上,转身便走。
走出了昭德宫,凤辇在甬道上缓缓行着,冷风扑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回到自己宫里,她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凭什么?凭什么万贞儿那样被人护着?朱见深护她,像护一件稀世的珍宝,有人胆敢碰一碰他便急红了眼。
这神情可太像先帝爷了!仿佛下一瞬就会训斥道:“你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
安分?和她说安分?
她在这宫里,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依仗。她若安分了,一辈子就是个低贱的宫人,整日跪在别人脚底下,奴颜谄媚。她就是不安分!她要争,她要抢,姿态不好看怎么了?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从落地起就有人把一切捧到面前,他们怎么会懂?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她争的姿态不好看?
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来来回回踱步许久,口干舌燥,拿起茶盏要喝,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盏该死的甜白瓷盏。
周盼儿重重地将茶盏放下,走到案前,打算料理宫务,给自己找些事做。
翻了几本折子,她拿起一张娘家递进来的请安折子。是她的父亲所写,洋洋洒洒几百字,除了开头一句“臣恭请太后圣安”,底下全是转弯抹角地为她的兄弟侄儿讨官。
周盼儿啪一声把折子合上,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天色已经暗透了。因宫人都被她撵了出去,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几盏小灯在案角,光晕黄黄的一团,照不远,几步之外便是沉沉的暗影。殿里安静极了,只隐隐听见外头的风声。周盼儿在那盏孤灯下坐了很久,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照在金砖上。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周盼儿心想。
她的爹娘不是最爱她的,他们更爱哥哥,送她进宫当宫女也是为了哥哥的前程。
她的丈夫不是最爱她的,他爱钱皇后、樊太妃还有其他人,或许年少时望着她还有几分宠溺,可是后边看着她的眼神只剩烦心。
现如今,她的儿子也宣告了,他不是最爱她。大概终其一生她也比不上万贞儿在他心里的位置。
呵,到头来,父亲,丈夫,儿子——三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做最重要的人。没有人把她周盼儿放在第一位。
周盼儿背靠着桌子,缓缓坐下,屈着膝,抬起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边。
良久,她抬首,把下巴微微抬起,环顾着这座由她争来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反正我周盼儿永远以自己为重。我永远是我的第一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闹了这么一出, 连着僵持了几日。万贞儿不出昭德宫门,周盼儿这边也足不出户。弄得满宫上下的宫人们都提起心神,生怕触了霉头。
周盼儿等候着皇帝来请安, 可是一直没等到,心也渐渐凉了,知道这已经是朱见深无声的态度。没想到没等到皇帝,倒等来了皇后。
王皇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皇后常服, 簪戴着寻常头面,来侍奉她用膳。
精美的碟盏摆了三张膳桌。
王皇后恭恭敬敬站在座旁侍奉,亲自替周太后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粥,双手捧着轻轻奉上。“请太后娘娘尝尝, 是否还要加些糖。”
周太后拿起汤匙在粥碗里搅了搅, 尝了一口:“还行。”
她又吃了一口,搁下汤匙。
“你不必站着侍奉。”周太后道,“到底是中宫皇后, 我正儿八经的媳妇,不必如此拘谨。”
王皇后微微一笑:“既然是媳妇,伺候婆母用膳,是应当的。”她说完, 又拿起一双象牙箸, 替周太后夹了一块盐水鸭鸭肉, 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或者尝些咸的, 也许合胃口。请母后尝尝。”
周太后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放下了。反倒看了王皇后一眼。
她费尽心思选了个自己中意的儿媳妇塞给儿子,儿子不领情也就罢了, 偏生这个儿媳妇本人倒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不醋不妒不闹,反倒跑来伺候她这个婆母。
“你倒沉得住气。”周太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王皇后垂下眼睫道:“太后娘娘谬赞。妾进宫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本分,妾是来伺候陛下和母后的,不是来争什么的。”
她顿了顿,柔声道:“太后娘娘,您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这是谁来了也不曾改变的。陛下是您的儿子,贵妃娘娘是陛下在意的人,妾是陛下的皇后,也是母后的儿媳。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呢?”
“哼,你看看现在,算是哪门子的一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周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倒轻巧。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叫什么事呢!”
王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时候不需要劝,只需要听。
周太后又叹了口气:“可你让我去跟她赔不是,我也拉不下这个脸。我这辈子,还没跟谁低过头。本来嘛我也没做错什么!”
“母后不需要低头。母后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您是太后,是陛下的母亲,心疼儿子,乃是人之常情。万娘娘那边,妾虽然与她交往不多,但依妾这阵子的观察,她不是轻狂的人。不大会因为母后说了几句重话便记恨在心,更不会仗着陛下的宠爱便不把母后放在眼里。依妾看,除非万不得已,万娘娘是不会主动到母后跟前来的。她知道母后不想见她,所以她不会来自讨没趣。”
周太后偏过头来看王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倒会为她说话。”
王皇后道:“妾不是替万娘娘说话。妾只是觉得,母后与其为这件事费神伤身,不如多想些开心的事。譬如,王爷前几日不是递了折子进来,说想进宫给母后请安么?”
说的是周太后的幼子,朱见深的弟弟。因为尚未就藩,目前在宫外的十王宅里住着,离紫禁城不远,也常常进宫来。提起这个小儿子,周太后脸上的线条果然松动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牵,旋即又压下去,淡淡道:“他哪里是想请安,不过是不想进学,跑我这里吃点心休息罢了。”
王皇后笑道:“王爷惦记母后的点心,那也是惦记母后。母后若是有空,不妨多召王爷进宫说说话,以全天伦之乐。”
也是这个理,大儿子错过的这些岁月那就已经错过了,幸亏还有个小的,也算贴心,周太后叹了口气,看着王皇后道:“你是个好的。可惜有些人看不见。”
王皇后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声道:“妾的情况,母后也知道。妾只盼着能好好侍奉母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你年轻,好日子在后头等着。”
周太后道:“行了,坐下来,陪我吃两口。总站着像什么话。”
王皇后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糕,慢慢吃了。期间不免说几句讨巧的哄人开心的话。
用过膳,周太后沉吟了一会儿,道:“年关快到了,宫里的事多。往年都是哀家一手操持,今年你既然来了,就替哀家分担一些。譬如新年的鳌山花灯安置,除夕宫宴的座次这些你来拟。拟好了拿来给我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