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离别了。我保证。”他像起誓一样郑重地说。
万贞儿没有应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小的哭了一下,觉得乏了。万贞儿便躺下,朱见深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仍搂着她。
“睡吧,我在呢。”他说。
万贞儿闭上眼,半梦半醒间,听见朱见深轻轻哼着小调,“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是小时候她唱给他哄睡的。
如今反倒调过来了。
万贞儿弯了弯嘴角,眼皮渐渐沉了。
入梦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在她年幼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唱着歌,哄着小小的她睡觉的。
睡得这样迟,第二天自然醒来的也迟。所幸今日无常朝,朱见深还能从容些。甚至亲自从宫人手上接过一包冰块,替万贞儿的眼睛消肿——昨夜哭了几回,她的眼睛早上起来简直肿的跟核桃一样。
“心情好些了么?”朱见深问。
万贞儿点点头:“好些了。”
那些翻涌的情绪,经过一场大哭,仿佛被稀释了一些。
“你在塌上歪一歪,我就到外间处理些事,等会儿一起用膳。”
朱见深叮嘱了宫人细心照顾,然后抬脚到外间暖阁去。
司礼监太监怀恩已经在昭德宫庭前候着了,正望着庭前的一株海棠出神。皇爷在乾清宫住了几日,如今又回了昭德宫,看来万娘娘是重新获得帝宠了。
他正揣测着原因,忽然听见传召,忙命人抬着装奏疏的箱子进到殿中。
行礼之后,怀恩还没来得开口禀事,便听见皇爷吩咐道:“万氏母亲王氏的诰命,外命妇的品级再提一等,封一品夫人。”
怀恩微微一怔,联系起昨夜传召太医,旋即明白过来。
他脸上笑着,说:“这是天大的恩典,只是此时宣旨,宫里可能也有些议论。若是按惯例,后妃遇喜,多半是等到三个月过去,胎像稳了,再使人知道的好。”
朱见深听了,进去问了问万贞儿:“我欲加封你母亲的诰命,不过可能大家也会知道你有喜的消息,你觉得如何?”
万贞儿略想了想,说:“也不拘着这个。”
“好。”
朱见深出来便吩咐怀恩,只管去操办便是。见帝妃拿了主意,怀恩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立刻答应下来。
很快,阖宫上下便都知道,万氏有喜了。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众人反应各异,过了两日又听说,皇爷要在宫里设一日道场。
呵,这动静可真不算小。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万娘娘和她腹中子嗣祈福所用。
吉时吉日,钦安殿里已经洒扫一新,门前悬挂彩幡,道众身穿法衣分列醮坛两侧,在袅袅檀香间,开始做法。
玉罄声里,朱见深执万贞儿的手,走到殿中。闲杂人等均被屏退在殿外。
万贞儿望着神像之下,刻着她母亲姓名的牌位供在香案上,心里大为感动。
“见深,你竟然——”
“给娘上柱香吧。”朱见深将点燃的香递给她。
万贞儿点点头,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她抬头看着那个牌位,刻着王玉兰的名字。
如果王玉兰还活着,会同她说什么呢?
万贞儿跪在那里,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只在心里默念着。
——娘,我现在很好。陛下待我很好。
——娘,我要做母亲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母亲,我有点害怕。
——娘,你当年怀我的时候,也怕过吗?
牌位自然是无声的,只有袅袅的香烟。
万贞儿正想着,忽然听见衣料窸窣声。转头一看,朱见深竟然也在她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了!
她蓦然瞪大了眼,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帝王跪下,他神情很肃穆,手握线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头。
而后望着牌位,开口道:“岳母在上,女婿朱见深一定会照顾好贞儿和孩子。请岳母勿忧。”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若您老在天有灵,请保佑贞儿和孩子平安无忧。”
万贞儿怔怔望着他。
朱见深侧首,对着她笑了笑:“我们一起给娘上香。”
万贞儿回过神,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将手中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望着那牌位,握住了朱见深的手,朱见深亦紧紧握着她的手。
万贞儿心里念道:“娘,请您放心,我现在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天气渐渐炎热, 万贞儿的肚子也已经微微隆起。
起初还不太显,只是腰身粗了些,从前的衣裳穿着有些紧绷。幸而朱见深命尚衣局按月份大小裁了新衣, 夏纱秋罗冬裘,应有尽有,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换上新制的纱裙,低头望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别样新奇。再过上些月份,她会给自己生下一位亲人,真是奇怪的事。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成什么模样, 性情如何?她犹如与一个陌生人相识, 一点点的同腹中的孩子熟悉,然后期盼起来。
作为准父亲的朱见深,同样没有错过这一过程, 他甚至比她还要热忱些,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它面前来。
他兴致冲冲地画了好几样图纸,叫御造监去做。譬如宽大安稳的摇篮,可以在原地前后摇摆的小木马, 还有拨浪鼓, 挂在摇篮上的小铃铛……一大堆东西, 还有许多随时想起就记在纸上的玩具,俨然一本小册子, 万贞儿看了都笑说:“这么多东西, 它就是一天玩一个扔一个,都玩不了。”
朱见深倒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们的孩子, 自然是有享不尽的福。”
“你小心把人宠坏了。”
“才不会呢,”朱见深凑到她身边笑说,“到时候我来扮黑脸,你当慈母。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是很闹腾的,我小时候也不是,难道你是?”
万贞儿想想,摇摇头:“自然不是。”
朱见深望着她笑:“那肯定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问:“对了,你可还有想到什么玩意儿,要去造办的?或者,你小时候喜欢玩些什么?”
小时候?万贞儿挑了挑眉,想了一想,摇头道:“哪有什么喜欢玩的。进了宫就要学规矩。然后要和姑姑们做一些小的琐事,洒扫、端茶、跑腿。学着怎么伺候主子。”
朱见深听着,眉头拧了一下。
万贞儿瞥见他的神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也没有那么苦。不忙的时候,小宫女们在一处,总归能找到些乐子的。”
“什么乐子?”
“比如那时候我会和盼儿踢毽子。”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踢毽子的场景,笑着说了,然而说出口又觉得不妥,“盼儿”这个名字,其实不该叫了。现在,她是受她跪拜行礼、口中称呼“太后娘娘”的人。虽然还会见面,逢年过节、朔望朝贺,在那些隆重的场合淡淡行礼打招呼,私下里就没什么话说了。周太后似乎在专心陪着小儿子,对于他们都有些冷着。
现在想想,两个小宫女笑着踢毽子的时光,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哦,母后还会踢毽子?”短暂的寂静后,朱见深开了口。
万贞儿定了定神,回话说:“会,她可厉害了。还教我来着。”
“那等你生产之后,我也陪你踢毽子。”
万贞儿被他说得一愣:“你?”
“我明天就去练。”他一本正经地说,“先找个会踢的宫人教我,我日日练,练到你不嫌弃为止。”
万贞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穿着龙袍的朱见深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毽子跑,身边跪了一圈战战兢兢的内侍宫人……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她边笑边摆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真的去学。其实,我早就不喜欢踢毽子了。”
朱见深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那你可还有其他小时候喜欢的?”他问。
喜欢的东西啊……万贞儿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其实很少,能拥有的一共也没有几样。但还是有一些的。
“偶尔也会羡慕娘娘们的各色头面什么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只是不敢偷戴。便像过家家一样,拿木头簪子或者摘朵花,假装是头面戴在发髻上。”
朱见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转而说起关于孩子的寝殿的问题,万贞儿也顺着他的思路去想,漫无目的闲聊。最后议定把昭德宫主殿的东暖阁收拾出来,专给未来的孩子做寝间。
到了第二天,她正在东暖阁打量,看哪里需要改动。魏姑姑进来,手里拿一只紫檀木匣子。
“娘娘,这是皇爷命人送来的。”魏姑姑的声音里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