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朱见深放下朱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奴婢听见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为贵妃娘娘担忧。”汪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昨日去了一趟西内,内心惶恐。”
朱见深看着他伏在地上哭,淡淡道:“你为贵妃娘娘担心,这很好。你向来是聪明的,娘娘也信任你。该如何说,怎么说,你应当知晓。”
汪直心头一震。他想起所听闻的昔年万贞儿因为子嗣之事甚至求死,心里为她不忿,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婢斗胆问皇爷一句,陛下到底是怎么个安置法?”
朱见深沉默片刻,说:“若是昭德宫多一位皇子抚养,也许会热闹些。”
汪直明白了。朱见深是想把这个孩子记在万贞儿名下,由她抚养。这既全了皇家的子嗣,又保住了万贞儿的地位。
这倒也不是坏事,可是……汪直想到万贞儿那双温柔的眼睛,又有些怀疑。
他皱着眉头道:“奴婢知道了。”
而后磕头退下,步履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总是欲言又止。他开始徐徐地向万贞儿透露西内有异的消息,譬如西内虽偏僻似乎也住着贵人呢,又如似乎听说常有太医往西内去,可是吴废后似乎又康健。
万贞儿何等聪明,她听着汪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起初只是皱眉,后来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一日,汪直正说着西内的景致不错,或许可以移步看看时万贞儿忽然停下了刺绣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好了,不用说了。”
汪直张了张嘴,目漏悲伤。
万贞儿叹了口气,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起了风声。
内阁的几位阁老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询问皇帝时至今日无嗣之事。折子里隐晦地提到,听闻民间传言,有一皇子藏于西内,请皇上明示,以定国本。
等了一日,等来回复:是有一子在西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阁老们纷纷上书,恳请陛下早日将皇子接回,以固国本。
万贞儿仍装作不知,每日照常礼佛、刺绣、打理宫务。直到晚膳时,朱见深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语气轻描淡写:“西内的事,你可听闻。”
万贞儿拿筷子的手怔了怔,心里觉得疲倦无比。
她隐约觉着他在等她主动提起,甚至等着她大度一点,贤惠一点,说上一句“那就接回来吧”。她也理应如此,她该欢天喜地地去接那个孩子,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听闻了些。”万贞儿放下筷子,垂下眼帘,“陛下待如何处置?”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只是说:“让那孩子给你请个安,说不定有缘。”
万贞儿“嗯”了一声。
这件事原是不需要她答应或不答应的。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汪直领着几个内侍,抬着一顶轻便的小轿,往西内走去。
西内的院子里,那个小孩子正蹲在廊下看一只落在栏杆上的麻雀,回头与母亲笑说着麻雀的可爱。
“娘亲,它圆滚滚的,还飞得起来吗?”
忽然听见有人来,小皇子警醒地站起身,明明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却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他母亲纪氏身前。
小皇子瞧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神情复杂的小少年,似乎不是坏人,但望着自己的目光又很复杂,试探着问:“你是谁?”
汪直也在打量他。这孩子虽然有些羸弱,但看得出是被精心养着的,眼神清澈。
汪直微微躬身,报上了身份:“奴婢昭德宫内官,汪直。皇爷宣见。”
纪氏听了一着急,连声咳嗽起来,病容更显。
小皇子连忙习惯性去拿痰盂给母亲。
纪氏却拉住他的手说:“去吧,好孩子,见一见你爹,和……其他娘娘。”
“爹?”小皇子歪着头,有些好奇。
“嗯,”纪氏柔声叮嘱,“穿着黄袍,长着胡须的就是你爹爹。要乖一点,给人磕头。”
“那娘呢?”
“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皇子有点好奇,看看汪直,又看看娘亲,没动,还在犹豫。
纪氏轻轻推了他一把,对汪直说:“请小公公好好照顾他。稍等一下。”
说着,急匆匆地回屋,从箱笼里翻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装有银两小袋,塞进汪直手里:“请小公公笑纳。”
“娘娘无需如此,奴婢自当尽心。”
“不行,要收下的。您收下好不好?”
汪直本不想收,推托一次,但看着纪氏担忧的眼睛,他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向小皇子伸出手,语气轻柔:“殿下,咱们到大内走走,玩一玩去。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皇子抬头看了看母亲。纪氏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故作轻松:“有好吃的给娘也带一份。”
迟疑了片刻,小皇子终于伸出小手,握住了汪直的手。
“娘,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他跟着汪直走了两步,又听见娘亲喊他小名:“彬哥儿,你——”
小皇子回头,眨巴眨巴眼,问:“怎么了娘?”
“你要乖一点呀。”
“知道啦!娘好啰嗦呀。”小皇子见娘亲又唠叨起来,撇着小嘴,扭过头去,拉着汪直往外走。
西内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他好奇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昭德宫正殿里一片寂静, 鎏金香炉里燃着零陵香,白气袅袅,在暮春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缓缓上升,又无声地散开。
万贞儿坐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久久没有挪动。在她身侧,朱见深相伴而坐,拿了卷奏本正缓缓地看。殿内静极了。
其实从前许多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静静地作伴, 但今日总有点不同。万贞儿瞥了朱见深一眼, 他只一心一意翻阅奏本,便收回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嗅见零陵香的香气, 这香料的草木气浓郁,据说有解郁清心的作用,近些年来万贞儿常用,只是这会儿倒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反而隐隐有些燥热。
她把茶盏放下, 换了一个坐姿, 想起这零陵香似乎是两广地区进贡的,不觉又蹙了蹙眉。
那个即将被带来昭德宫的孩子, 那个在西内养到了五岁的小皇子, 他的生母纪氏似乎也是从这香料的产地远道而来,进到宫中的。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西内, 被藏了整整五年。她竟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万贞儿只觉有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原来,他并非没有子嗣。难怪自从悼恭太子薨后,他也并未宠幸他人。竟然是如此?果真是如此!
她不觉弯了一下嘴角,有些苦笑的意味。
若是这小皇子有五岁了,那么他该是在悼恭太子出生后一年诞生的,估摸着正是和自己提起宋仁宗故事时怀上的。只是因为彼时她决绝的态度,吓着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反倒是作为秘密一样藏了起来,亦或者是一个暂时搁置的麻烦。
可是……万贞儿的心绪不免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的母亲,这些年,在西内那种地方,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吧?一个无依无靠且没有名分的女子,在西内那样偏僻冷清的地方独自养着一个孩子,养了五年。这五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是否也会在独自抱着孩子的时候,同样感慨,这红墙之下竟然是如此寂静的夜?
这对母子的命运,她难道能说她是全然清白无辜的吗?万贞儿心里隐隐觉着,自己对此,或许是有责任的。如果不是她独占圣心,如果不是她丧子后久久未曾有孕,如果不是她那时候如此厌世,引得朱见深为了保全她的地位而煞费苦心的布置。或许那个姓纪的女子,本不必承受这样的命运。那个孩子,或许能堂堂正正地出生,堂堂正正地长大。
愧疚,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这愧疚里,又混杂着一种被隐瞒的酸楚,对未知的未来的迷茫,和对那对素未谋面的母子的怜悯。
层层叠叠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感到有些疲惫。
朱见深似乎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奏本,望一望她。而后,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贞儿,会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点劝慰的意思。
万贞儿转过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双她自小到大看惯的清浅眼眸,只是如今眼眸中藏匿的情绪,早不像从前一般可以读懂了。多年帝王生涯的养尊处优,坐在她对面的,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不过,也许变的也不仅仅是他,有时候晨起梳妆,她抬眸瞧见镜中人脸上的细纹,以及云鬓里掩映的几缕白发,也会暗自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