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站在原地,背对着朱见深,许久没有动。
朱见深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似乎想揽住她的肩膀。
“贞儿……”
万贞儿却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的海棠花树,轻声说道:“陛下,臣妾累了。”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隐没于云海,夜色降临,无论是紫禁城还是西内,都是一样的。
西内的夜色,到底会更安静些,因花木繁密,在人声的寂静里涌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虫鸣。
小皇子被送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许多盏宫灯行在夜色里,照亮前方的路。
纪氏,也就是纪莲,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待徘徊着。远远瞧见那些宫灯,她几乎立刻往外头走,迎到宫门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平静。
群灯掩映间,汪直的身影先出现在夜色中,他牵着小皇子从辇上下来。
“娘!”小皇子一看见纪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纪莲紧紧抱住他,上下摸索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汪直,眼神里带着感激。
“有劳汪公公了。”纪莲的声音有些沙哑。
汪直微微含笑,道:“纪娘娘客气了。殿下今日在昭德宫表现很好,皇爷和贵妃娘娘都很喜欢。”
纪莲听着,也欢喜,道:“当真么,那可太好了。这孩子其实很好的。”
“只是……”汪直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殿下在晚膳后,对皇爷和贵妃娘娘说了一句话。”
纪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汪直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在宫灯照耀下显得有点妖冶:“殿下说,他有家,有娘。纪娘娘才是他娘,万娘娘不是。”
纪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小皇子,一股怒火夹杂着恐惧,猛地冲上了头顶。
“彬哥儿!”纪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皇子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是皇爷!那是贵妃娘娘!”纪莲蹲下身,双手握住小皇子的肩膀,着急道,“你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说那种话?你这样让他们怎么想,要是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
小皇子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又不觉得做错什么,立刻觉得委屈,眼睛里氤氲起雾气。
“跪下!”纪莲厉声喝道。
小皇子“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小嘴紧紧抿着。
纪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痛。她咬了咬牙,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小皇子的胳膊上,力道不大,但带着教训的意味。
小皇子有些难以置信,看了一眼她,目光怔怔。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话,会有什么后果?”纪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贵妃娘娘若是恼了,咱们母子俩,连这西内都待不下去了!”
“啪!啪!”
又是两下。小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又没说错!我有家!我有娘!”他哭着喊道,很倔强地不肯认错。
汪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他走上前,伸手拦住了纪莲还要落下的手:“纪娘娘,殿下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何况,他可是金贵的小殿下呀。”
纪莲喘着粗气,连忙向他解释:“汪小公公,求您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彬哥儿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教好。贵妃娘娘若要责罚,只责罚我就是,咳咳咳……”
一着急,她又咳嗽起来,却也顾不上,拿帕子遮掩着,继续着急地分辨。
小皇子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汪直看此情景,知道多半是打给他看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纪娘娘,之后皇爷还会派人来接殿下。您好生教导,莫要再出岔子了。”
话音才落,小皇子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双还含着泪花的眼睛里全是控诉和敌意,写满了“原来你是个告状精!”
汪直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转身步伐轻快消失在夜色中。
汪直走后,纪莲拉着小皇子到屋里。看着孩子哭泣的小脸,她也忍不住落泪,把孩子抱在怀里:“是娘不好,别哭了。”
她却哭得很厉害,又连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听着都难受。
小皇子见状,也顾不得哭了,立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娘,你别着急。”
一旁的老宫人赶紧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劝道:“纪娘娘,您身子弱,别哭了,一哭老毛病又激出来了。来,喝口水,你们是死人啊,赶紧的去煎药端过来。”
被吼的两个宫人嘟囔着嘴去煎药了。
纪莲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小皇子,叮嘱道:“彬哥儿,之后去昭德宫,不能再像今日这样说话了,知道吗?你要管万娘娘叫母亲。”
小皇子吸了吸鼻子,倔强地别过头去:“我不要。偏说!我就要说!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
纪莲又被气到了,顺手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举高威胁道: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再说一次!”
“我不要!”
老宫人吓得赶紧拦住:“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小皇子却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纪莲手里的鸡毛掸子,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改口”的模样。
纪莲看着他那双稚嫩的眼睛,手里的鸡毛掸子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丢开掸子,再次将小皇子紧紧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彬哥儿……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拖累了你……”
小皇子被母亲哭得慌了神,终于不敢再犟嘴。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替纪莲擦着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娘别哭了……彬哥儿听话……彬哥儿明日不说那些话了……”
老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
夜深了。
小皇子终于在纪莲的怀里沉沉睡去。虽然已经擦洗过脸庞,瞧不见泪痕,但他的眼睛还微微有些肿,小嘴紧紧抿着,显然很委屈。
纪莲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的光亮,拿了一把小小的剪子,替小皇子剪着指甲。她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剪过去,动作很轻。握着他的小手,她的心神也有些恍惚。刚生出来时,这孩子的手掌全握着也只能握住她的小拇指,如今已经长大了些,看得出手指细长的轮廓。
她看着小皇子那张熟睡的小脸,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孩子生得这样好,这样聪明,若是他真是托生在贵妃娘娘的肚子里就好了。贵妃娘娘是皇爷心尖上的人,要是他成了贵妃娘娘的儿子,一定会被千娇万宠地养大,住最好的宫殿,穿最好的衣裳,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还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明的太子,这个帝国的主人。
可偏偏,他托生在了自己的肚子里。一个出身罪臣之家、身份卑微、没有名分且毫无宠爱可言的宫人的肚子里。
是她拖累了他。
今日,在彬哥儿被接去昭德宫,吴废后来看她时,她再次强烈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吴氏听说小皇子被接去了昭德宫,发了大火:“你是死人吗?死人都比你有用,竟然让那妖妇接走了彬哥儿!”
“万贞儿那个阴险小人。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指不定背地里会耍什么手段使坏。而你竟然就这样呆呆的把儿子送到他那里去了?我的天爷,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纪莲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眼睛都红了:“吴娘娘教训得是。是妾身没用。”
吴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口气软了几分:“行了,我虽然骂你,实际上是替你着急。你总得长点脑子才好。怎么着你是生母,总会让你见见孩子的,彬哥儿也不会忘了你。到时候住到昭德宫去,你也得多提点提点彬哥儿,把握好分寸。”
她想到万贞儿,冷哼了一声:“洗脚婢一般的人,如今抖擞起来,成贵妃了。奈何如今势大,少不了要忍耐几分。你且记着,要教彬哥儿晓得分寸,你也要知道分寸。乖巧懂事,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太亲近了,免得让万贞儿觉得你们母子巴巴地往上贴,反倒看轻了你们。不过,也不能太疏离,就是演戏也得演一阵子,不然她要是觉得你们不识抬举,万一起了别的心思,就不好了。”
纪莲有些惊讶,追问:“娘娘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