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吗?那就好。”
纪莲将他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上有昭德宫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花香,和她屋里常年弥漫的药味截然不同。
真是好闻的味道呢,比这苦涩的药味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纪莲深深嗅了一下那属于昭德宫的气息,心里想着万贞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她答应会关照彬哥儿。
这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句客套?纪莲不知道。但她希望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朱祐樘,低低叹息了一声。
要让万娘娘多喜欢你一点才好呀,彬哥儿。
夜色降临,一轮下弦月挂于夜空,洒下淡淡的光亮。
万贞儿回到昭德宫时,里衣已经汗湿了。这几日她总觉得身上燥热,动不动就出一身汗,夜里也睡不安稳。起初她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可尚未到伏天,远不到最热的时候。
她让宫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她才觉得舒服些。
侍奉更衣的宫人叠着换下来的衣裳,瞧着干干净净的小衣,颇有些踌躇。最后瞧了瞧万贞儿的神色,低声道:“娘娘的月事已经迟了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让万贞儿心头一跳。
不是没有过期盼,这些年,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知多少,符水也喝过,寺庙也拜过,可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朱见深从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比谁都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万一这次……
万贞儿闭上眼,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熏得她有些昏沉。
孩子,她可怜的长生,在失去他之后,她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手。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当,可是皮肤上到底有些岁月的痕迹,这也难免,她已经要四十七岁了,这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寻常妇人到这个年纪,怕是连孙辈也该成群了。譬如朱见深的乳母王氏,上次进宫来还说起她的小孙女如何可爱。
苍天是否有幸,容她有一个期望呢?
万贞儿拨弄了一下水花,没有说话。心里却不敢抱过多的期待。
沐浴完毕,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镜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依旧秀丽,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宫人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皇爷来了。”
万贞儿放下梳子,起身迎驾。朱见深走进来,见她只穿着寝衣,头发还湿着,眉头微皱:“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
“刚沐浴过,只是额发有点湿,不要紧。”万贞儿说,“陛下刚刚处理完政事了?”
既然带小皇子见了群臣,后续自然有一番事要议,因此乾清宫提前遣人打了招呼,会晚点来,万贞儿也才能送小皇子去西内。
朱见深没答话,只是看着她。握住她的手,问:“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适?”
万贞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天热,有些倦怠。”
“朕看不像。”朱见深顿了顿,压低声音,“月事……可还正常?”
这话问得直接,万贞儿脸上微热,垂下眼:“迟了些日子。”
“宣太医。”朱见深立刻吩咐左右,“现在就去。”
万贞儿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此刻朱见深眼中的神采奕奕,是近来少见的,罢了,是与不是,都得看命。
太医来得很快。今日值守的是位姓刘的太医,也是太医院里医术精湛的。他隔着纱为万贞儿诊脉,手指搭在腕上,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朱见深负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
殿内如此之静,更漏声滴答,一声又一声。
饶是此前做了心理预设,此刻万贞儿也不免有些紧张,她甚至能觉着自己的心跳声快了些。
终于,刘太医收回手。
“如何?”朱见深急切地问。
刘太医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回皇上,娘娘的脉象……脉象……”
“说。”
“娘娘的脉象沉细而弱,尺脉尤甚。”刘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此非喜脉,天癸将竭之象。”
朱见深没听懂:“什么意思?”
刘太医伏得更低了,索性眼一闭,将话说全了:“娘娘已有春秋,之前生育亏空,观此情景,怕是绝经之年将至,此后恐难有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万贞儿的手指不自觉攥成拳。虽然皇长子离世后,太医就曾说她体质寒凉,不易受孕。但到底还是难而已,她与他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份希望。
可现在,希望彻底断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确定?”
“皇爷在上,臣不敢妄言。”刘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年满四旬,月事迟滞,脉象如此,确是绝经之兆。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下去吧。”
刘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朱见深慢慢走到榻边,看着万贞儿。
她坐在那里,神色有些冷。
“贞儿。”朱见深唤她。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明是夏夜,她的手却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握紧了她的手,道:
“没关系,我们有祐樘。”
似乎在劝她,也似乎在劝自己。
万贞儿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很快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声音有些哑:“嗯,陛下说得对,我们有祐樘。”
朱见深又说:“他会陪着你。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
万贞儿点了点头,没再接着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笑容多少有点苦涩。
朱见深将她揽入怀,以拥抱代替言语。
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隔了好一会儿,闷声说:“该给纪氏一个名分。”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接下来的日子, 朱祐樘在昭德宫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白日过来,后来渐渐留宿,从三日到五日, 再到七八日。万贞儿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寝殿,就在她寝宫西侧的配殿,里边的布置一应都是新的,物件是万贞儿自库房里亲自过目挑出来的。
这孩子起初还有些别扭, 渐渐熟悉了,原本活泼的性子展现出来,开始各种问“为什么”。万贞儿听见了,也不觉得吵闹, 微笑着回答, 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另外吩咐昭德宫的宫人内侍好生伺候着朱祐樘,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自己也每日抽时间陪他。
有时教他写字。万贞儿的字写得很好,娟秀中带着筋骨。她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横要平,竖要直。”
朱祐樘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指还小, 握笔有些吃力,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他从不喊累。写满一张纸,就仰头看万贞儿, 眼中带着询问。
“写得很好。”万贞儿总是柔声鼓励一番, 然后指着某个字,“这里再用力些就更好了。”
天气好的时候,万贞儿会带他去园子里散步。昭德宫往后走一走, 不远便是御苑。假山、池塘、花圃、亭台,一应俱全。万贞儿指着那些花草,告诉他名字,这是芍药,那边是紫薇花,墙角那一带是萱草。
“萱草,又叫忘忧草。也有人说是娘亲的意思。”
“为什么萱草可以指娘亲呀?”
万贞儿想了想,没想出来,说:“要问问先生们,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古人说,种萱草可以忘忧。”
朱祐樘蹲下身,仔细看那丛开着橙黄色花朵的植物:“真的能忘忧吗?”
“也许能吧。”万贞儿也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小花,说,“但人活一世,忧愁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像花儿一年一年地开。总之,能过得去就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祐樘渐渐习惯了昭德宫的生活。他醒来后,会主动寻万贞儿说话。吃饭时大口大口的吃,吃得很香。习字时会把写好的字拿给她看,小脸上满是“快夸夸我”的期待。
这时候万贞儿就会笑着说:“写得真好。”
这日午后,朱祐樘在书房练字,万贞儿坐在一旁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很安静,遥遥的听见蝉鸣声。
万贞儿翻书的时候,瞧见孩子低头写字的侧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多年前,她守着小时候的朱见深,仿佛也是这样的。但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心神恍惚。这孩子的眉眼,抿嘴的神态,分明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是见深与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