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兢兢伺候完,舒良回到直房,接过徒弟送上来的茶,呷了一口。
这茶是江苏进贡的阳羡茶,舒良以及友人成敬都爱吃。只是成敬到底命好,几月前告老还乡,不然只怕也他如今一样,忐忑不安。
舒良叹了口气,向徒弟叮嘱:“你们近来都有眼力劲些,少烦皇爷。”
徒弟答应了,面色有些为难:“其他都好,只有一事,年节将至,南宫那边用度册已递上来许久了,只是一直没动静。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翻上来摆在前头。要不然,就赶不上筹备年节了。”
“我说你这小子真的是上赶着送死。”舒良教训他道,“留中不发这么久,意思不很明白嘛!就是借你一万个胆去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南宫……只能自求多福了。
新年将至,紫禁城各处开始张灯结彩,虽因太子丧事不敢大肆铺陈,但到底有几分新年的气象。唯有南宫,像被世人遗忘一般,毫无年节氛围。就连清宁宫也怕皇爷多心,不敢在此刻大张旗鼓送东西来。
别说置办年货的银钱,就是平常的膳食、炭火份例都比之前更吝啬些,屋里总是阴冷。
钱皇后翻出两床被子,重叠着铺着:“皇爷,多盖些便不冷了。”
朱祁镇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那么此刻钱氏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何至于在此处受苦,连过个年都如此冷清。
钱皇后温柔笑笑:“陛下说哪里话,臣妾是您的妻子,您在何处,何处就是臣妾的家。咱们两个相伴,何来连累之说。”
“你向来懂事,真是贤妻。”朱祁镇想起最近对他有些不耐烦的周氏,撇了撇嘴,然后道,“早些睡吧。”
“陛下先睡,”钱皇后道,“臣妾的绣品还差一点儿就绣好了,赶在年节前绣出来,托宫人置换些好炭火好吃食,也算过年了。”
为节减,她只点了一盏油灯,借着烛火刺绣,眼睛不自觉离绣绷很近。当初惊闻丈夫被俘、父兄战死,她日夜痛哭,眼睛视物便微微有些模糊。如今刺绣久了,更觉酸胀。
只是抬眸,瞧见朱祁镇的睡颜,她心里又安稳了。
到了南宫,他宿在她身边的时候还多些。
钱皇后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刺绣。快完成了,等绣好了,兴许还能换些新布料,给皇爷做身过年穿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寒夜如此漫长。
万贞儿殿内守夜, 铺了毛毡垫在地上,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在被子里,暖一暖冰冷的脚。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将这些做好, 侧耳听了听里间的呼吸声,殿下应该睡熟了,这才闭眼休息。
睡得并不安稳,一方面得惊醒着万一沂王半夜起身, 要喝水伺候;另一方面,当她闭上眼,会想到太子朱见济。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个孩子,可是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人世, 她感到些许懊悔和害怕。
懊恼是因为觉着, 要是那天她没带沂王出去就好了,事情也许不会到这地步。
害怕则是担心,失去孩子的杭皇后和皇帝会对沂王不喜, 甚至有害。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仿佛有人在身前。她一个激灵,立刻打挺坐起来。待看清是朱见深,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放松些。
沂王一身白绸寝衣, 头发垂着, 小猫一样望着她。
“殿下怎么起来了, 可是渴了?”
万贞儿坐直了,预备掀开被子。然而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按在她掀被子的手上。
“我不渴。”沂王道, “你睡得很不安稳。”
“还好, 或许白日茶吃多了。”万贞儿寻了个借口。
沂王把手指按在她眉间,万贞儿这时意识到大约她方才一直皱着眉。
“别怕,”沂王道, “我也陪着你呢。”
小大人似的语气,依稀有点模仿万贞儿从前哄他时的口吻。但内里的关怀确是一样的。
万贞儿心中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明明自己是个大人了,还被小孩子哄,真是……
静了一会儿,她轻轻答应了一声:“嗯,幸好殿下也在。”
沂王忽然掀开她的被窝,挤了进来:“我陪着你睡。”
万贞儿愣了愣,为难道:“殿下,这不大合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可是,这地上太凉了。”
沂王立刻接话:“你说的是,那么你陪我到塌上睡。”
“啊?这,殿外还有值夜的宫人,早上瞧见,不像样子。”
静了一刹,然后听见他的声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梦魇,要你陪着才好,谁敢说。”
……好吧,在孙太后的清宁宫里,沂王要耍小祖宗脾气,确实也没谁能奈何。
怕再纠缠下去,惊动了殿外值夜的宫人,万贞儿还是依着他的意思,也一并躺在了塌上。
底下烧着地龙,温热一片,比缩在地上要舒服的多。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孩子,抱着她的胳膊。方才的那些担忧害怕,着实减淡了不少。
沂王向她贴近了些,低声说:“那天姑姑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这里,就暖暖的。”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稳稳的,让人心安。
万贞儿道:“殿下当时也护着我呢,我记得的。”
“嗯,你记得这些就好了。”沂王道,“其他的都不重要。”
万贞儿叹了口气。“可是到底太子走了,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沂王道,“他死了,就没人打我。”
他以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口吻道:“所以,是好事,姑姑不要怕。”
万贞儿捂住他的嘴:“这样的话,再外头可不能说。死不是好事,最好心里也别这样想。”
“为什么?”
万贞儿担心这个孩子产生了不好的想法,忙解释:“生死是大事,太子动手打你,有过该罚,但也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活着本来就是难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沂王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万贞儿松了口气,果然太子之死还是对沂王的心神有影响,她侧了侧身,将沂王拢入怀,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奴婢不怕了。只要小爷好好的,奴婢什么都不怕。睡吧。”
睡吧,黑夜总会过去的。
两人互相依偎着,逐渐沉沉睡去。
九九消寒图最后一瓣梅花填上色,春日将至。
天气一日日转暖了,再过些时候,该脱下冬衣皮袄,换上轻便的春装。
经过一个冬天,沂王又长高了些,去岁的衣裳穿着不大合身。万贞儿给他重新量了身长,打算去尚服局呈报,选些衣料。
原本想着,这时候大部分主子已经做了衣裳,可以避开。谁知当万贞儿快要走到尚服局时,竟然迎面撞上了皇后的仪仗。
她心道不好,立刻垂着头,在红墙根下跪下。身边也零零散散跪了几个宫人内侍。
照理说,皇后仪仗不会为他们这等宫人停留,该过去的。可是万贞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女声。
“咦,好像是沂王身边的万姑姑呢。”
说话的是银莲,微微带着点笑意。
然后皇后仪仗就停了下来。
万贞儿心里一紧。
杭皇后的声音响起,高高在上。
“万氏,抬起头来。”
被点名了,万贞儿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往前挪动几步。
杭皇后坐在金舆之上,瘦了许多,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
万贞儿俯首磕头:“皇后娘娘纳福。”
杭皇后看了眼银莲:“这就是你说的,从前对你多有照顾的那位。”
“回娘娘,是呢。万姑姑做事,一向极为沉稳,孙老娘娘方才将她放在沂王身边伺候的。”银莲含着笑道。
杭皇后冷笑了一声:“那你还不快搀扶起来。”
“唉哟,瞧我,一欢喜给忘了。”银莲瞧明白了杭皇后的眼色,立刻上前。
她原本左手拿着一个精美的剔红木匣,等到了万贞儿面前,便用右手去扶她。
万贞儿道:“不劳烦银莲姑娘……”
话音未落,就在她将起未起的一刹那,银莲忽然一个趔趄,左手拿着的剔红木匣倏然脱手!
一声闷响,匣子掉在坚硬的地砖上,匣盖摔开,一支凤簪滚了出来,金凤衔着的一颗珍珠应声脱落,咕噜噜滚出老远。
银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尖叫起来:“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失手摔坏皇后娘娘赏赐的凤簪!”
万贞儿脸色一边,正想分辨,旁边有两个宫人上前来按住了她。
“娘娘,奴婢万万不敢啊。”
杭皇后冷冷道:“这宫人巧舌如簧,惯会狡辩。”
银莲立刻跟着道:“堵住她的嘴!莫吵得娘娘头疼。”
不由分说拿布堵住她的嘴。万贞儿心里已明白,这时候便是能说话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