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俯首拜道:“侄儿只知,为人后者为之子,凡我所有,皆为皇叔所赐。”
静了许久,皇叔叹息道:“你知道便好。”
“行了,起来说话。”
沂王再度叩首,方才起身,依旧很恭敬的模样。
皇叔道:“你已经大了,过完年,该正经开蒙读书了。朕会让翰林院的讲官给你授课,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躲懒。”
他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所以,这个年好好玩一玩,之后得用功了。”
“侄儿谨遵皇叔教诲。”
“下去歇着吧。”
沂王行礼告退,其实年岁并不大,但举手投足格外沉稳。
等人走了,朱祁钰靠回引枕,合上眼思索了些事。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出来吧。”
帷幕掀起一角,于谦从后边走出来,拱手行礼。
朱祁钰问:“都听见了?你观他如何?”
于谦道:“殿下聪慧,知礼知恩。此等年岁,已然稳重如成人,能识恩义,知进退,日后加以教诲,必成大器。”
朱祁钰点了点头,好半天没说话。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忙上前递痰盂、递热茶。
等到终于不咳了,朱祁钰嘶哑着嗓子道:“年后,你和大臣们议一议复立太子的事。”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刚从乾清宫出来,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药味,苦涩得很。
沂王不紧不慢地走着,神色平静, 只是感觉贴身的里衣微微有些凉,刚才在殿内皇叔问他话时,出的冷汗所致。
他将刚才答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话说得对不对?会不会显得绝情了些?万一因为这回答皇叔觉得他是不讲仁孝的人该如何?
也许还是说得太多了, 多说多错,万一皇叔就是存心试探他的心思呢。
他越想眉头拧得越紧,只觉烦忧。
等瞧见了清宁宫的宫门,他步伐不禁快了些, 然后脚步略一停滞。
冬日的暖阳照在万贞儿身上, 她在宫门前坐着,手里拿一个绣绷,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察觉到什么, 她抬起眼眸,瞧见了他,脸上便绽开一个笑。起身快步走来。
她是在等他。
沂王眉间的忧色散了好些。
“殿下回来了。”
她笑着道,语气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样子。显然, 他被皇叔召去, 她也一直担忧。
“嗯,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目光瞥见她微微有些冻红的手。纵使有阳光, 但也有不定的风, 这样在外头久候,难免会冷的。
“下次屋里等就是。”沂王道。
“知道了,”万贞儿领他进殿, 帮他解下外头穿的带毛大氅。
其余的宫人都在外间伺候,他低声对她说:“刚刚皇叔问我,若我为太子,如何对……对南宫。”
万贞儿一惊,转头看看外边,然后压低了声音:“殿下怎么说。”
沂王抿嘴道:“我说立我者非南宫。”
他叹了口气:“姑姑,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胡说。”万贞儿不假思索道,“还能怎么答呢,你答得很好。”
这孩子,怕是在自责了。纵使许久不见,他到底还是很牵挂爹娘。万贞儿对这心情很熟悉,握着他的手道:“说出口的话是给旁人听的,好听的话说起来容易,实际上的心意却是行胜于言。”
沂王轻轻倚靠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万贞儿拍拍他的背,说:“若真能……也是好事。不过纵使不行,也没什么。管他是什么,奴婢只盼殿下平平安安。”
沂王抬眸看向她,平安两个字,姑姑说过很多次。可是这些年的所见,他明白,平安是盼不来的。
若他永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藩王,万一遇上了什么事,他也许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自己。
这是不行的。
若这要复立太子,绕不开的一个人是于谦。他静静想着。
万贞儿见他不说话了,于是继续替沂王更衣,等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听见沂王问:“姑姑觉得,于少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于少保?怎么忽然问起他。
也是,沂王这爷俩的废立,真论起来与于谦都有关系。毕竟,一手扶立今上的就是于谦。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有仇了。
万贞儿纠结了一瞬,看见沂王澄澈的眼睛,还是说实话:“奴婢深宫中的一个宫人,其实不大知道前朝的事。只记得当年瓦剌围兵,百姓惶恐不安,是于少保力挽狂澜。当时百姓们都说,要是没有于少保,都不知道京城会不会没了,大家都很感激他。”
那时候她受命抱着年幼的小太子出宫躲灾,也见识过那些阵仗。
沂王若有所思。
她是从百姓的角度说的。于谦是不是少保,是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臣,百姓其实不大关心。只记得那是个守住京城、让人民不用流离失所的人。
当时他年纪小,只朦胧得有个印象。但是那种慌乱与瓦剌退兵之后的日光,对比却鲜明。
万贞儿瞥了他一眼,低声嘀咕:“我知道可能对于殿下和上皇,于少保有些……哎呀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殿下,您若真的有那一日,我想您也会觉得,社稷黎民最重要。”
沂王微微颔首:“我记得了。”
更衣完毕,便有孙太后的内侍来传召,要沂王殿下一起用晚膳。
祖母是心细的人,饭毕之后与他单独说了很久的话。
“他登基八年,未有子嗣。恐怕也是心灰意冷,也许这就是天意,也是你的机会。”孙太后道,“总之你小心谨慎便是,祖母也会尽全力帮你。”
“孙儿知道。”
沂王听她细谈了如今的形势,问道:“不知道于少保有何看法。”
孙太后沉吟道:“他确实重要,总要寻个机会试探他的意思。”
于谦的意思,她也拿不准,看起来是个正直的纯臣。可是当多年前他将朱祁钰扶上皇位开始,就不可避免的带有立场。
只是当初废太子,于谦并没有力保太子之位,这让孙太后到如今都心怀芥蒂。奈何此人深受今上信任,威望也高,不得不争取。只盼这次他不要又装聋作哑才好,孙太后有些疲倦地想。
到底是春节时候,宫中大小宴会很多,当真寻了个机会,让沂王能单独见于谦一面。
宴席之前,保和殿西侧的小殿梢间,沂王坐在里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于谦被内侍引到梢间小坐,推门进去,瞧见沂王,并不意外,只依着礼节行礼。“拜见沂王殿下。”
“少保免礼,”沂王仰起头,静静望向他。
于谦今年五十九岁了,冠下两鬓夹杂着白发,瘦长脸,望着精神矍铄。是那种看起来感觉像老教书先生一样的气质。此前在宴席间偶尔打过照面,但如此近地观察尚是第一次。
沂王能察觉到,他在打量于谦的同时,于谦也在打量他,只是目光更隐晦些。
“殿下在读什么书?”于谦微笑着开口,打破安静。
沂王扬了扬手中书:“《孟子》。”
“倒是本好书,可多读。”
“确实,”沂王道,“正看到‘民为……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略有疑惑。”
“哦,殿下疑惑什么。”于谦问。
“如何才能贵民呢?”沂王道,“好像很难。”
于谦笑了:“确实不容易。但说起来也简单,使百姓安居乐业而已。”
沂王偏了偏头:“这也是少保的愿望?”
“是,”于谦道,“此乃于某毕生之愿。”
他的目光带了些感慨。
“老臣托大,一眨眼,殿下就长这么大了。”
“我却只恨长得慢。”
这话倒听起来像孩子,于谦笑了笑:“殿下为何这样说。”
“长大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和事。”
于谦点点头:“确实。如若当真殿下能有一番造化,但愿您想保护的人之中,有天下苍生。”
“我会做到。”沂王道。
远远地听见有些许脚步声交谈声,因是其他的人要到了。沂王将书合上,于谦也略微欠身:“臣该出去看看。”
“好。”
于谦行了个礼,转身欲退下。走到门边,忽而又回首。
“殿下,”他的目光带着些许的歉意,“当日迎立今上,实在是因社稷已到危急存亡之秋,若无长君,则无法安民众之心。臣问心无愧,唯独对您有些歉意。”
上皇自己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孩子,人生的路径确实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改变了。如今观他气度,望之颇似人君,若真能还君正统,也是一桩佳话。
沂王听到这话,微微有些愣住,只笑了笑:“无妨,毕竟社稷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