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这时候又板起脸,小外孙给吓到了,低声道:“我,我就是吃腻了,娘做的太多了。”
于谦依旧板着脸道:“你娘辛辛苦苦做了这许多元宵,你吃了两天就嫌腻,往后你娘再做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嫌?”
小外孙垂下脑袋,拿筷子戳着碗里那个破了皮的元宵,不敢吭声。
“不许说她不好,”于谦教训道,“就算你是我外孙,说我女儿的坏话,也是不行的。”
小外孙简直要哭了。
于璚英忍不住笑出声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盈盈看向爹爹:“好了好了,爹你别吓小孩,他哪里敢嫌我,他就是肚子小装不下了。”
于谦紧绷的脸这时候才放松了,弯了弯嘴角:“你就惯着他。”
“哪比得上爹惯我。”于璚英笑道。
吃罢元宵,小外孙被女婿哄睡去了。女儿于璚英叫老仆打了热水来,给爹爹泡脚。
“您好好泡泡脚,夜里也睡得更好些。”
于谦道:“你有心了。不过明日还得早起。”
“大过年的,就这么忙。”
“嗯,有大事。”于谦道。
于璚英不问了,自有记忆起,父亲就总是忙着各项大事。
一家人各自睡下,到半夜,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闹醒。
“开门!奉旨行事!”
女婿朱骥锦衣卫出身,听这声响就知道不好,连忙起身。于璚英也慌慌张张起身。
“这是怎么了?”
“说不好。”
他脸色很难看。岳父就不说了,自己也是皇帝器重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不速之客他竟然毫无耳闻,难道是……
匆匆披上衣裳,推开门,只见庭院里满是披甲的军士。朱骥厉声道:“什么人,竟然敢夜闯于府。”
为首一人拱了拱手,大声道:“上皇还宫。奉上谕,请于大人随我等走一趟。”
上皇还宫。
这四个字一出,朱骥和于璚英的脸色皆是一白。
正房房门打开,于谦平静地站在那里。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倒是个满月。
这样好的月光,大概也看不了很多次了。
“知道了。”他说,“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爹!”于璚英凄声道。
于谦望向她,目光温柔:“英娘不怕,人长大了,爹娘总是走的。你要好好的。”
朱骥扶住了泣不成声妻子,知道无力回天。无奈道:“爹,您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
于谦笑起来,望着月亮,吟诵了一首他从前年少时做的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然后再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踏进沉沉夜色。
月亮没山去,旭日东出。
又是新的一天。
日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早朝的官员鱼贯而入,按部就班站定。
然而当众人望向御座,皆色变。
御座之上,端坐着的,分明是太上皇朱祁镇。
现在,太上皇重新成为了皇帝。
新的年号颁布——天顺。
落款天顺年的诏书一封一封发出。
兵部尚书于谦犯谋逆罪,斩立决,弃市,籍其家。
废朱祁钰仍为郕王,迁于西内。数日后,郕王病亡,其妃嫔除废后汪氏外,皆殉葬。
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同时册封东宫太子,以正国本。
只是册立太子的诏书下来,朝臣们都有些惊疑。
因为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册封朱见濡为太子。”
朱见濡是谁?南宫出身的皇子么?
原本还以为会册立周妃之子朱见深为太子呢。
只是连于谦都被清算了,朝堂上并无敢提出异议的臣子,只是遵命。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年行大运,驰骋新年
第46章
册封朱见濡为太子的旨意传到清宁宫时, 万贞儿正守在沂王榻前。
如此惊变,他俩算是整夜未眠,只等着消息。一直到凌晨, 前边有人传话说上皇已经安定,正上朝去,方才略微放心。
沂王也因此在榻上合眼歇息会儿,当然是和衣而眠, 因为拿不准上皇到底何时有空到清宁宫来。
万贞儿也始终握着剑,守候在他身边,疲惫极了也不过打个盹,不敢真的睡过去。
哪晓得就等来了这么一封册封太子的旨意。
“你当真听清了?册封朱见濡为太子?”万贞儿低声追问传消息的内侍。
内侍道:“万姑姑, 就是给我一千个胆子, 我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呀。我是刚刚在前边听见消息,立刻就来禀告您的。”
“行了,你有心了。”万贞儿取下腰间荷包, 摸了几个钱递过去。“请帮我再探听一二。”
“瞧您说的,用不着赏钱,我梁芳也自当尽力。”那内侍满脸堆笑道。
敷衍了几句,万贞儿叫这梁芳退下, 回首望了望榻。却瞧见沂王悠悠睁开了眼, 对上了她的目光。
显然, 刚才梁芳所报的册封朱见濡为太子之语,他听得真真切切。
万贞儿开导道:“说不定是这人消息传错了, 或者有其他缘由。”
这些年也听得南宫有新皇子新公主出生的消息, 凡是皇子皆有姓名封号,可没听见过叫朱见濡的。
沂王翻了个身:“也或许,他没把我放在心上。”
“不会的, ”万贞儿过去急急道,“殿下这么好,谁不念着您。”又搜肠刮肚说了些安慰的言语。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太上皇,或者该重新叫回陛下,他行事实在难以捉摸,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
万贞儿看着沂王的背影,在心里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殿下,奴婢去太后那里探一探消息。”思考后,万贞儿道。
她正欲离开,却听见沂王骤然响起的声音:“别走。”
回过头,沂王已经坐直了,望着她:“别离开我。”
万贞儿只得过去安抚:“奴婢没走。”
沂王走过来紧紧拉住她衣袖道:“你陪着我,他总要来的。”
父皇既然坐稳了朝堂,势必是要来清宁宫拜见孙太后的。不管想不想,他总要来此间相见。
万贞儿答应着,陪他坐下来。
等了不多时,就听见激动的通传声:“陛下驾至——”
万贞儿替沂王整理了一下衣角:“奴婢始终跟在您后边,回头便能瞧得见。”
沂王一双眼静静望着她,点了点头。
大殿之前的广场上,所有宫人全部到齐了。等到听见象征皇帝驾临的唱喏声,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恭迎陛下还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贞儿也跪下跟随众人叩首,眼角余光始终注视着前边的沂王。
这孩子行礼毫无一丝差错,从背影看,形容镇定。
沂王的身侧便是孙太后,唯独她仍站在原地,作为母亲,等待着她阔别数年的儿子。
看见朱祁镇的那一刹,孙太后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儿。”
朱祁镇也快步过来,扑通跪了下去,一边哭一边叩首:“娘,母后,儿臣不孝,让您牵挂了。”
孙太后泣不成声,只拍着他的背:“起来,起来。”
母子相见,自有一番悲切。
万贞儿偷瞄了一眼哭成一团的皇帝太后,又悄悄看了沂王一眼。
人心是肉长的,她亦有她的私心。此情此景,虽也有感于母子重逢,但更多的是对沂王的担忧。等陛下哭完了,会怎么对待跪在旁边的这个孩子。
沂王跪在那里,低着头,望着面前的地砖。
等那个人哭完,等那个人想起他。
在旁边宫人内侍的劝慰下,朱祁镇终于止住了哭,有余力去看看其他的事。然后,目光便落在跪在那里的小少年身上。
孙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哽咽道:“深哥儿,快过来。”
沂王答应一声,上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儿臣拜见父王。”
还是不免声音有些抖。
“起来罢。”朱祁镇说。
于是沂王便抬起头,看见了朱祁镇拧着的眉头。
他大约是嫌弃自己口齿不清。沂王心想,于是沉默了下来。
朱祁镇道:“长高了,很好。以后说话大声些,你父皇回来了。”
沂王颔首,姿态恭敬:“是。”
孙太后道:“对了,皇帝。册立太子的旨意,哀家听说了。这朱见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写错了。”
“哦,那个呀。”朱祁镇道,“其实就是册封长哥儿为太子。只是新年新气象,朕想着,把名字改一改,图个吉利。”
万贞儿跪在地上,听见这句话,一股火猛地蹿上来。
把名字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