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她们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生了孩子,可风暴一来,便如同浮萍。
万贞儿侧身,揉了揉眼睛,再回转过来,只见汪氏又给吴太妃磕了个头。
“母妃,儿媳走了。”
吴太妃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留在原地不动。
汪氏转身,向骡车走去。万贞儿向吴太妃福了福,跟随着汪氏的步伐相送。
把人送到骡车前,汪氏望着她道:“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万贞儿一怔。
汪氏垂下眼,不再多说。骡车上的小郡主已经在招手:“娘!快上来!可好玩了。”大郡主则神色有些不安。
汪氏答应一声,上了车,搂住了大郡主。
车夫甩了个响鞭,骡车动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骡车辘辘地驶向宫门。
日光破云而出,照在车顶上。
出宫查验,看见了飘着浮云的蓝天。
又是一个晴天。
汪秀英心想。当初进宫时仿佛也是晴天。
一晃儿,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紫禁城在晨光里矗立着,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一眼望不到头。
终于要离开了。
查验完毕,汪秀英再度坐上车,闭目养神。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咯噔。那声音一下一下的,烦人得很。
她闭着眼,心里生出些荒谬的念头。也许,也许这不过是她进宫请安的一个梦。她只是累了,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进了宫,做了皇后,又被废了,如今坐着骡车出宫去。其实她还是郕王妃,还在郕王府里。
等到骡车带她回了家,推开书房的门,她的夫君正在书房里作画。
她会走向他,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有滚烫的东西自她紧闭的眼眶滚落,耳畔响起大女儿惊慌失措的声音:“娘,你怎么哭了。”
她搂紧了大女儿,小女儿也雏鸟一样钻到身边,小手替她拭去泪水,学着乳娘哄孩子的话说:“不哭不哭,我们的娘吓不着。”
汪秀英两手紧紧搂住女儿们,哽咽道:“没情了,没情了。”
那些爱与恨如今都已经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送罢郕王妃出宫, 万贞儿缓缓走回东宫,脚步轻快不起来。
光影弹指间过去,当初迎郕王妃入宫的景致仿佛还是昨日, 然而景泰朝的八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这些年岁,仿佛郕王妃什么也没有留住。
那么她呢,她留住了什么?万贞儿神情不免有些低落,四岁入宫, 迄今已过去二十余载,她在宫中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足以铭记岁月的东西。
蒙头走到宫门口,外边看门的内侍笑着说:“万姑姑可算回来了,小爷问起您好几次。”然后打发旁边的一个内侍跑去报信。
万贞儿愣了愣, 跟着快步走向宫殿。
还没等她上得台阶, 一个身影已经跨了门槛出来,正是太子朱见深。
“姑姑,你回来了。”
小少年急急地奔出来, 望见她,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怎么,只分别短短几个时辰,便想念她么?
万贞儿不禁笑了。笑的时候心想, 这些年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留下什么, 至少她在宫里遇见了小殿下。这个孩子虽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却全心全意地依赖她。
在这红墙之中,难得有人全心全意依赖她, 心心相惜心心相印, 亦是珍贵之事。
“回来了,”她迎上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殿下怎么出来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姑姑下次出去,带着我。”
他醒来不见万贞儿,听其他宫人说是去送郕王妃了,便有些不安。毕竟那一次她不过也是出去一会儿,结果竟然是被血淋淋抬回来的。
万贞儿察觉到他掌心的细汗,知道他是真着急,忙解释:“奴婢知道了,这次还是想着您的身份特殊,过去送也不大好。”
她看向后边跟出来的宫人金杏,转换了话题:“金杏,殿下明个儿要小经筵,东西可备齐了。”
“禀姑姑,都备齐了。”金杏道。
东宫地位已定,太子也已经年过十岁,因此特意择吉日行经筵礼。所谓经筵,是朝中内阁学士及诸大臣给太子或皇帝讲书,“经筵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对于东宫而言,是与群臣增进交流的机会。
这次乃是朱见深头一次行经筵礼,怕出什么差错,特意先安排了小经筵的日讲,只用讲读官内阁学士侍班,而后才是诸大臣皆在的大经筵。
这是大事,需好好准备。万贞儿牵着朱见深的手进到内殿,仔细看过了宫人们准备的各项物件,并无差错。
于是她便问朱见深:“讲学的篇目,殿下可背好了?”
朱见深颔首:“好了,我背给你听。”
背的是四书中《大学》的首章。在万贞儿面前,朱见深是很放松的,倚在座椅中,缓缓地背诵。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章书背的很流利,虽然念得缓慢些,但中间并无停顿重复。万贞儿心中暗自欣慰,很好,练了这么久,总算倒背如流,并没有口吃。可见殿下口吃这毛病并不很严重。
正背诵着,管家婆韩桂兰走进殿来。她已经有了年纪,无论是万贞儿还是朱见深都很尊敬她,于是都停了下来。朱见深望着她点了点头,万贞儿则起身同她打招呼。
“韩老老,您来了。”
韩老老笑道:“想着快要小经筵了,过来瞧瞧是否妥当,方才听见小爷背书,背得极好。”
万贞儿有些骄傲:“是,小爷很用功呢。”
韩老老的目光慈爱地落在朱见深身上:“还没背完罢,是老奴打扰了,小爷请继续。”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安静地瞩目着朱见深,等候他背诵。
朱见深定了定神,继续背诵:“物格而后知至,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
听到中间的卡顿,韩老老不免望向万贞儿。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得嘞,除了对着她,对着其他人说话还是有些玉音微吃。
不好也还好,万贞儿心里安慰着自己,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并不严重。
待朱见深背诵完毕,韩老老笑着说:“小爷背的很好呢。或许再多练习,就全然不会中断了。到那时候皇爷听见您背书,一定欢喜。”
朱见深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万贞儿服侍朱见深睡下。
他乖巧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她替他掖好被角。
“没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顺利的。”万贞儿柔声道。
朱见深点了点头,不大想谈这个事,转而问:“今日姑姑去送郕王妃,还顺利么?”
“还好呢。”
“可是你回来,神色不高兴。”
万贞儿侧了侧身,道:“可能是奴婢多愁善感了。殿下莫忧。”
朱见深皱眉:“殿下?”
万贞儿说习惯了,没想到他较真,轻笑起来:“见深,好了吧?”
朱见深撇了撇嘴,道:“婶母出宫,也有好处,你莫难过。但是你别丢下我在宫里。”
万贞儿道:“这是说什么话,我不会走的,见深安心睡。”
朱见深望了她一会儿,确认了她的神色,方才慢慢闭上眼睛。
万贞儿坐在床边,轻轻哼唱着“月儿弯弯”的曲调。唱了两三遍,再去看榻上的人儿,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望着暗淡烛光里朱见深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白日里郕王妃的话。
“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机会么,曾经也有过的。万贞儿退出寝殿,走到属于她的紫檀纱橱隔间。这是暗间,在这样的深夜,除了一灯如豆,再没什么旁的光亮。她将灯盏轻轻搁在桌上,然后蹲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木匣。
木匣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帕子掏出来擦了擦,打开。一枚刻着“杜”的玉佩静悄悄躺在空荡荡的木匣里。
是那个叫杜箴言的侍卫曾经送给她的。
想想,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她因为心忧被废的小太子朱见深,一心一意只想陪着他,没有选择出宫。于是托人婉转带话,并将玉佩装在匣中带回。
“君乃良人,奈何我并没有这样的福分。我不能离宫,小殿下还小,他不能失去我。”大概说的是这样的话。
隔了些天,那边又传话回来。
“他说他并不意外,姑娘乃高义之人,他反倒更敬你。”随话传来的还有这装玉佩的木匣。说是请万姑娘不用担心,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这玉佩既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权当是留个念想,或者丢了卖了,都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