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大了,她却病了……思及此,朱见深抿了抿唇。
万贞儿看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低垂眼眸不说话了,晓得他是心里难受了。她怕他再想下去,便连忙换了一茬话:“殿下下午可要继续去念书?赶紧在塌上歪一歪,休息一会儿罢。”
朱见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守着我睡一会儿,你不在,我不安心。”
万贞儿答应着,与他铺床,看着他睡下。自己拿了宫墩儿在塌边守着,到了点儿唤他醒来。
秋天了,暑气仍盛,隐隐地能听见秋蝉鸣叫,大约是最后一批秋蝉了。日光静静落在金砖上,鹅黄纱帐倒把光筛得朦胧些,把塌上的少年人也照得飘飘渺渺。
朱见深卧着,睡颜很好看。
万贞儿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守着,凝视着他的睡颜,对照着如今的少年轮廓,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守着年幼的他午睡,会想他长大了是何等模样,应该样子还不错。如今长大了,果然不错,小宫人们瞥见他会微微脸红。倒还挺讨年轻女孩子的喜欢。
她望着望着,心里便生出些恍惚来。
等到他纳了妃,以后便换成另一个女孩子来瞩目他的睡颜了。到那时候,她就该走了。
这样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人照料着,到时候她也能放心的出宫去。
万贞儿静静地守着朱见深,待外头的小宫人在帘下做口型提醒,知道时辰到了,才轻轻唤醒朱见深。
下午照旧是上学去,小日讲已经完毕,这会儿便没有那么拘束,只需在明间坐着温书写字。今天太子没有在此午休,伴读们也格外自在些。
一个侍读凑到另一个侍读身边,嬉笑道:“给我拿住了,在做什么呢,一看就没有专心读书。”
被拿住的侍读正是那个新婚不久的商良臣,涨红了脸道:“你专心,会看我?”
“嘿,还会狡辩了。”那侍读趁商良臣不备,将他藏在书卷下的东西迅速摸出来。
“商良臣你改行想当木匠了?刻起簪子来,哈哈哈。”
“唯,你还给我!”
朱见深才行到明间,便听见里边的吵吵闹闹声,身边的内侍想要通传,他略微抬了抬手,拦住了。只见一个侍读手里拿着一只刻了花的木簪,嬉闹着跑出来,后边是穷追不舍的商良臣。
那拿簪侍读正笑呢,冷不巧瞧见太子的身影,怔了一怔,手中的簪子便被商良臣抢回去。然后二人齐齐向太子行礼。
朱见深问:“刻簪子做什么。”
商良臣把那木簪往袖子里藏了藏,道:“回殿下,闲来无事,刻着玩的。”
另一个侍读嘴快,道:“什么闲来无事,他一定是要送给他那新过门的夫人!”
商良臣瞪了那侍读一眼,向朱见深解释道:“是听说的一个说法,说是送簪子给夫人,是白头偕老的好兆头。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刻一个,总归是份心意。”
“拿来。”朱见深道。
商良臣只好将那刻了一半的木簪交出,朱见深握在手中,转着仔细看了一遍,问:“什么木头的。”
“这是乌木的,其实也不拘什么木头,主要是一份动手的心意。”商良臣憨憨道,“殿下问这个是有何缘故么?”
旁边那个侍读咧嘴笑起来:“那是,殿下要选妃了,自然……”笑了一半,不敢笑了。
因为朱见深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几个侍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朱见深将那簪子还给商良臣,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状若无事整理起书来。其余人瞧他没说什么,便也像重新动作的木偶一般,各自回席温书。
太子选妃一事,皇帝朱祁镇是记挂在心上的。因存了些办好太子婚事,给太后冲喜的念头,他督促得紧。皇帝一上心,下边的人便跟着忙起来。往民间选秀女的流程徒然加快了许多。
万贞儿得闲去樊顺妃宫中坐时,听她说起这事。“除了京畿一带,诏令是马不停蹄地送到南北直隶去,估摸着地方官已经开始甄选了。”
樊顺妃坐在女儿摇篮边,拿着一个小拨浪鼓晃来晃去逗她玩耍,同时与万贞儿闲聊,“昨个儿陛下还说呢,按这个功夫,大约今年落雪之前,初选便可完毕。正好可以赶在年节时,让秀女入宫,好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亲眼看看,总要让她选一个看重的孙媳妇才好。”
“这么快么。”万贞儿捧着茶,有些吃惊。
“这种事,想快自然是能快的。”樊顺妃道。摇篮中的小公主被拨浪鼓逗得笑起来,可是笑着却又咳嗽起来。樊顺妃忙将小公主抱起,轻拍着背。
万贞儿也凑过来,关切道:“小公主的病还没好全么。”
“稍微凉一点,就容易咳嗽。”樊顺妃叹息道,“我都要愁死了,这么小的孩子,喂药也不好喂,现在是让乳母吃了药喂她,也不知有没有用。”
“孩子小,是这样的,得精细养着。尤其是冬天,最怕冷。等大一点,就会好些,操心也少。”万贞儿安慰道。
好不容易小公主不咳嗽了,樊顺妃叫乳娘抱小公主下去喂奶,与万贞儿道:“哪里能操心的少呢,你看太子殿下都这样大了,你不一样还在操心他选妃的事。”
万贞儿笑:“娘娘又说浑话,奴婢不过是宫人,想着日后东宫的女主子要是好相处才好。”
“这话倒也是,娶妻娶贤,若是真选个费劲的,那可是有的烦。”樊顺妃想到精力旺盛的太子生母周贵妃,不由得感叹道,“你放心,我也帮你注意着,若是知道选了什么秀女进宫,一定同你说。”
万贞儿道:“那便多谢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在樊顺妃宫中坐了会儿, 话了些家常,例如秋天新裁了什么颜色的衣裳,甜食房新做了什么点心味道不错。“这个玫瑰果馅蒸糕你尝尝, 是我宫中的宫人新做的,味道不输给甜食房所做。”樊顺妃将一碟子蒸糕往前挪了挪。
万贞儿尝了一块儿,果真不错,蒸糕软和, 内里的玫瑰果馅带着花香,甜而不腻。之前太子殿下对玫瑰泡茶吃得习惯,想来也会喜欢这个点心。她便向樊顺妃道:“不知奴婢能多讨些这个点心装攒盒带回去么,想让太子殿下也尝尝。”
“自然可以。”樊顺妃吩咐宫人另选点心装盒, 感慨道, “你倒真惦记着殿下。”
“习惯了。”万贞儿笑道,又继续与她闲聊起来。
待谈完这些琐碎细小却也不失恬淡的小事,日头已西斜。万贞儿瞧了瞧时辰, 差不多快到太子殿下要回来的时辰,于是起身告辞。
她踩着夕阳慢慢地走,待到离东宫不远处,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贞儿”。
抬头一看, 是同样赶着日暮归途的朱见深, 为几个内侍簇拥着,背对着夕阳余辉而立。一见她, 脚步便快些, 三两步上前:“出去了么。”
“嗯,去樊娘娘宫里说了会儿话。”万贞儿略微屈膝意欲行礼,还没蹲下, 便被一双手扶住。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拜,反倒一手将她手中的攒盒取出,交给旁边的内侍,另一只手则牵住她,向着东宫宫门慢慢走。
“很好,我也怕你无聊。”朱见深缓缓道,“可还聊得高兴?”
万贞儿是从小牵着他的手牵惯了,并不觉什么,听得他问起樊顺妃事,便答道:“挺好的,我还瞧见了小公主,脸圆圆的,特别可爱。”
“哦,”朱见深侧眸看她,“那和我幼时相比如何。”眸中神色大有“快说一定是我当时更可爱”的样子。
万贞儿轻笑起来:“你可是长兄呢,比这个作甚。”顿了顿,她道:“不过,在我眼里,自然是你更好。”
朱见深弯了弯嘴角,“嗯”了一声。
“小公主日后一定生得好看,性情也好,”万贞儿道,“只是近来一直有些咳嗽,希望能早些好才是。“
絮絮叨叨的,在淡黄的日落里一同走回东宫。东偏殿里饭席已经摆好,见了他们来,金杏便张罗着唤内侍揭盖,预备用膳。
万贞儿想起从樊顺妃处带回来的点心,道:“差点给忘了,今日吃到了一味点心,叫个玫瑰果馅蒸糕,我特意带回来些,给殿下尝尝。”
她从攒盒里将玫瑰果馅蒸糕取出,用箸儿夹了一个,送到朱见深嘴边。朱见深咬了一口,眉眼含笑。万贞儿笑道:“怎么样,是好吃罢。”
朱见深笑了笑,没说话,含糊地点了个头。点心好不好吃倒在其次,虽然味道也不错,但更令他欣喜的是万贞儿惦记着他,若见到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要他也试一试。左右在她心里,自己一定是重若泰山的。仅仅是这样想着,就令他欣喜。
他抬起眼帘瞧万贞儿,很有些想拉着她同席用膳的冲动,可是不成,旁边的宫人内侍都瞧着,就是姑姑自己也不会愿意。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