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她:“原来是姑姑怕苦,所以怕我也觉得苦。”
万贞儿抿了抿嘴:“说这些做什么,蜜饯呢,再晚一点,苦味都要过去了。”
朱见深从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这个甜。”
万贞儿张口接了,朱见深只觉得有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原来是她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到了他一点。
朱见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收回去,垂着眼,盯着那只碰过她嘴唇的手看。然后把手若无其事的藏进袖子里。
“还是夜里,睡罢,我守着你。”
万贞儿点点头,复又卧下。到底是病还没有好全,过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朱见深坐在床边,望着她睡着的样子,视线情不自禁地叮嘱她的唇。她的嘴唇生得好看,形状如花瓣,画在仕女图里极其美的那种。
这花瓣一样的唇,方才他的指尖,软软的,温温的。有灼烧的温度自他的指尖而起,蔓延至全身,他好像也病了。她的朱唇使他病了一场,或许更早之前就病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病了,药石罔治。不过也没什么,他甘之如饴。
太后既已出殡,照说朱见深该恢复日讲,上学去,只是这几日万贞儿病着,他一直脱不得身。
他便想了套说辞,以防父皇问起来时回答,谁知这几日父皇也一直未有召见,他有些奇怪,暗中使内侍打探了一番。
梁芳在打探消息方面,很有些本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禀告说:樊顺妃的小公主病得重,皇爷守在那里,顾不上这边。
朱见深一听,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万贞儿和樊顺妃走得近,常去她宫里坐,言语间提起小公主也是喜欢的紧。若是让她知道小公主病重,她定是要担忧的,说不定要挣扎起来去看。
“不要告诉她。”他吩咐梁芳,“备些礼,送去樊顺妃宫里,算是万侍长的一点心意。”
梁芳应了,立刻开了库房,揣测着万贞儿的性子,选了几样礼物。
可礼还没送到,消息就来了。
小公主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朱见深听说这个消息, 叫人瞒着万贞儿。
“以免她伤心,待她身子彻底好了之后,再缓缓告诉她。”朱见深吩咐。
内侍连声答应, 原本末成年的小孩子夭折,在宫里动静就很小。加上小公主未满周岁,连名字都没取,封号也无, 更是悄无声息。加上太子发了令,叫瞒着万侍长,众人也只是缄默。是以连着两个月,万贞儿都没察觉此事。
养了些时日, 万贞儿身子已经大好了, 临到腊月,她格外惦记着朱见深的生辰。知道今年是太后新丧,不会有大动静, 她便自己挽袖做了几样小菜、预备下长寿面的材料,叫点燃了一只炉子在里间,等夜里朱见深归来,与他单独庆生。
傍晚的时候, 断断续续下起雪了。
朱见深去乾清宫与坤宁宫、以及周贵妃宫中各自请安, 待用饭完毕, 雪已经下得紧了,纷纷扬扬。一路的寒冷, 在瞧见东宫的光亮时褪去。
万贞儿提了一盏琉璃灯, 在檐下等他,见了他便笑着相迎:“我们的寿星可算回来了。”
望见她的那一刻,朱见深的心瞬间柔了下来, 握住她的手,冷冷的,便蹙起眉头:“等了多久。”
“就一会儿,特意等你过生辰,不许摆脸子。”万贞儿道,“快进来,里边暖和着呢。”
殿外风雪飘飘,殿内温暖如春,还有着饭菜淡淡的香气。万贞儿叫其他宫人替朱见深脱了外衣,洗手预备用膳,自己则忙不迭到炉子旁开始下长寿面。
水滚开,氤氲着白气。朱见深命其他宫人退下,独自坐着,静静凝视着忙碌的万贞儿。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回到过去,景泰年间的时候,那是她也是这样与他过生辰。真好,不管岁月年号如何变换,她还在他身边。
“来,趁热先吃长寿面。”万贞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桌。
朱见深道:“贞儿你也坐。”
“这……不大合规矩。”
朱见深便拿一双黑瞳委委屈屈望她:“我生辰呢。”
这小子,过了年都要十六岁了,偏偏还是这样爱撒娇。万贞儿对他这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向有些招架不住,见屋里头也没有其他人,便倚着他的意思坐下。
“好,都依你。愿我的见深长命百岁。”
她一坐下,朱见深就笑了。
“贞儿也吃,沾沾长寿面的喜气。”他拿箸儿夹了一半长寿面分与她。“我长命百岁,你长命一百二十岁。”
万贞儿听了噗嗤一笑:“长命一百二十岁,岂不是成了老妖精了。还是长命百岁听着顺耳。”
朱见深正色道:“不行,你一定要多活些年岁,比我活得长久。要是你走在我前头,我也活不下去的。”
“呸呸呸,”万贞儿急得捂住他的嘴,“童言无忌,不许说这样的话!”
朱见深视线往下,瞥见她的手盖在自己的唇上,睫毛微颤。
依着他的计划,等他将来登基,一定要将她封为皇贵妃,然后仿照祖母的例子,废后,立她为后。她原本就年长自己些岁数,自然要活得更长久些,这样才能同生共死,将来下到碧落黄泉也在一起,永不分离。
“听见没,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万贞儿絮叨,却感觉掌心微微一热,原来朱见深竟然往后退了些,又往前贴紧,再触碰到她时,仿佛是轻吻她掌心一般。
万贞儿心下一惊,连忙把手收回,定了定神看朱见深,却见他似乎毫无察觉,甚至歪了歪脑袋,似乎不解为何她忽然把手拿开。
所以,是错觉罢。万贞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低头道:“所谓一语成谶,兆头不好的话,不要说,尤其是生辰这种时候。”
“知道了。”朱见深笑望着她。然后不再说这些话,与她一同用膳。
他的生辰本就在腊月,过几日便是春节。思量着介时万贞儿多半会去给樊顺妃拜年,瞒不住,朱见深特意选在除夕前一日,同万贞儿透露了风声。
“我记得你似乎与樊娘娘要好?”
万贞儿正在替他束腰带,闻言道:“奴婢只是奴婢,不过确实觉得樊娘娘亲切,说起来,好一阵没见她了。小公主这时该会说话了罢。”
她只当是闲话家常,却听见朱见深轻轻叹了口气:“小公主前些天走了。”
“走去哪儿……”万贞儿猛地抬起头。
朱见深道:“那时你病着,我也忙,忘了说这回事。今日忽然想起了。贞儿,这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伤心。”
万贞儿怔了片刻,低头替他将衣裳下摆整理好。“谢殿下关心。”
除夕宫宴,万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伺候,未曾瞧见樊顺妃的身影。次日元旦,也未见着她。
万贞儿心里难过,一是为樊顺妃,她是亲眼瞧见樊顺妃有多么疼爱她的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成为皇妃也没有这个女儿叫她来得高兴,如今丧女必定伤心欲绝;二是恼自己,偏偏那个时节病了,以至于没有及时听说消息——她没有办法责怪太子,他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况且太子确实事多,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明明自己该在这样艰难时刻去陪着樊娘娘的,就算没有什么大用,但陪着她也是好的。
眼下,要怎么去见樊顺妃呢?她视自己为友,这个不称职的友人却在如此艰难时刻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想想就让人揪心。
万贞儿辗转反侧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樊顺妃宫中请安。她不见自己也好,骂自己也好,既然知道了,就不该让她独自承担这苦楚。
她预想了许多情景,然而到樊顺妃宫中,宫人一通传,并没有什么阻拦就请她进去。
万贞儿跟在宫人身后走进内殿,这里的装饰陈设一如既往,半点没变。地上仍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毡毯,以防小公主要学走路时摔倒;角落堆着许多玩具,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正间还摆着一只摇篮,确保小公主在哪里睡去都有地方可以安睡。
陈设如旧,小公主却已离世,这些都成了遗物,而她在这世间走过得短短数月,留下的最大的遗物,是她的母亲。
樊顺妃静静倚在床头,一半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看见万贞儿,以温和的声音道:“你来了,你的病可大好了?”
万贞儿很想哭,但是又怕惹得樊顺妃伤感,于是竭力忍住。那哭意哽在喉间,既发紧又生疼。
她强打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多谢娘娘惦记,早该来拜见的,可恨病中不理事,如今大好了,才来拜见。”
樊顺妃道:“嗯,太子可好?”
“太子一切安好。”万贞儿拣了一些琐碎家常说与她听,至于与小公主相关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
樊顺妃神色恹恹,听她讲完。让宫人拿茶给万贞儿吃。万贞儿吃了两口茶,仍陪坐在塌边。樊顺妃望着万贞儿,温和道:“真好,若是我也像你一样,一直是个宫人,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