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初太后娘娘在时,您怎么也不提点一句!”
“我怎么说呢,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规矩的,何况太后娘娘会相信么?她老人家还病着,我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给她添烦心?”
韩老老道:“再说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樊顺妃不也是个例子么,太后娘娘对樊顺妃也是和颜悦色的。依我说,就是当真之后过了明路,对殿下和贞儿来说,也是好事。殿下他离不开贞儿的。日后封了妃,一定会待她好。”
“可是贞儿!”魏姑姑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不一样的呀,那孩子原本的心愿只是想出宫啊!”
说破天了,万贞儿都比太子年长十来岁。并不是说她老了配不上,可是魏姑姑在宫中冷眼看了这么多年,知道恩宠易散的道理。这几年贞儿还算好颜色,为了旧日情谊,太子爱慕她也许是真的。但再过些年月,贞儿渐渐老去,他却风华正茂,身边又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子,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呢?
而且,太子如此地位,日后乃是九五之尊。他今天能喜欢,明天就能不喜欢,一句话能把一个人捧上天,也能把一个人踩进泥里。贞儿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莫说樊顺妃,难道樊顺妃现在就好过么?她可是也听说了,樊顺妃失女之后憔悴不少,于是也连带着失去了帝心。
更别说现在关雎宫已经有那么多莺莺燕燕等着了,贞儿难道会爱和她们争?她又不是周盼儿!
“行了,别走了。你这么担心,又能怎么样呢。”韩老老道,“我知道,你对贞儿那丫头看得很重。可是你别忘了,曾经她有能出宫的机会,最后为了殿下,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莫要太过忧心了。”
她语重心长道:“这含糊着反而好,真跑到人面前点破了,万一呢?贞儿就不说了。像太子殿下这种少年人,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偏偏要试。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局面呢。你呀,就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提点她两句也就算了。”
魏姑姑蹙着眉不语,心里依然为万贞儿感到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有些事若未察觉, 那便没什么,可是一旦有了揣测再看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魏姑姑开始留心了, 暗中观察着太子殿下与万贞儿的相处。越看越觉得不大妥。
从前太子殿下年幼,万贞儿陪睡在外一间算是方便,可是如今太子殿下都已经到了纳妃的年纪,万贞儿还睡在那里, 瞧着就有些不合适。
况且,太子殿下也太过依赖万贞儿了些,但凡下学归来,在殿中没瞧见万贞儿, 必定要问人去哪里了。夜里闲暇时候, 万贞儿坐在凳上专心刺绣,太子隔一会儿必定会抬眸看一看她,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格外温柔。那可并不是看陪伴已久的年长宫人的眼神。除了万贞儿, 还有韩老老、金杏并其他几个常年陪伴的宫人,太子殿下绝不会这样看她们!
魏姑姑看着,心里头越来越急。
夜里卧在塌上,魏姑姑辗转反侧, 忽然想起来了, 蓦然坐直起来。
那种眼神她见过的!当初先帝爷还在世时, 就是这样看孙太后的!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乱糟糟的。
贞儿, 你可知道?那个你以为是孩子的人, 已经有了不得了的心思?
就这么观察了好些天,皇后使人传话,说秋高气爽, 北海子的菊花开得正好,请太子去赏花。
说是赏花,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多半是借这个名头,令太子殿下可以远远地瞧一眼秀女的。
万贞儿听了消息,从库里取了几件鲜亮衣裳,与头冠玉带之类的成套搭配好,供太子殿下挑选穿戴。
“穿这件如何?”她拿起一件大红的织金通澜曳撒,拿给太子瞧。万贞儿还记得呢,之前有一回去行宫,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教她骑马。红衣白马少年郎,极为潇洒。
可是朱见深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兴致缺缺的模样。
万贞儿又拿起一件宝蓝的,也是曳撒,绣着银白的云纹,比那件红的素净些,但仍然色彩鲜明,夺目好看。
朱见深还是不说话,不仅不说话,反倒皱起眉头。
“殿下怎么了,这些都不喜欢?”万贞儿有些奇怪,明明这几身鲜艳衣裳还是之前他特意让裁的。这会儿倒不想穿了。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闷闷地说:“不喜欢。”
她就这么想让旁的女子瞧见穿得好看的他?
万贞儿面露疑惑,但仍好脾气的说:“那是奴婢没选好,殿下想穿什么,让他们拿来。”
说着,张罗着让宫人们打开橱柜,将里边叠放的各色衣裳取出来让朱见深瞧。朱见深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件:“穿这个。”
宫人忙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是件白色的如意云纹道袍,虽然料子是极舒适的料子,但乍一看有些太素了。
万贞儿道:“今个儿这场合,这件是不是有点素净了?”
“这个正好。伺候更衣。”朱见深不容置喙的道,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让内侍给他更衣。
万贞儿便退到一旁,望着内侍们替他更衣。这如意云纹道袍素是素了些,可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好看。白色衬得他的眉眼越发清俊,带着点冷意,像月光。
“殿下穿这样简单的衣裳,也很好看呢。”万贞儿笑着说。
朱见深原本有些生闷气,这一下忽然听见她夸他好看,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扬,察觉到便立刻压制住笑意,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这时候知道哄我了。”然后转过身去,往外走。
万贞儿又笑了。这就算哄了?那么太子殿下还挺好哄的。
她望着朱见深的背影笑,却又有点淡淡的惆怅,等会儿那些如珠似玉的秀女,不知道哪一个会入得他的眼。
等有了心上人,他也不会如往常一般那么依赖自己了。万贞儿心里早已有这个预感,因此时时告诫自己,好让自己提起习惯,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至于过于难受。
万贞儿立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忽然那个身影又回眸望她,嘴角微微弯着:“一起走,贞儿。”
万贞儿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他。
这个时候的西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色透亮若一整片无暇的琉璃,大雁成行振翅飞过,雁过无痕。正是菊花开得正好的时节,黄的白的紫的,一蓬一蓬地聚在一起,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说不出的好闻。
临湖高处的浮光阁中,钱皇后和周贵妃已经坐着了,隔着一重湖色作为围挡,居高临下望着那边。在那一边正是被教养姑姑们引过来赏秋的秀女,都穿着浅玫色新裁宫装,青春少艾。
周贵妃悠悠道:“隔这么些距离,我瞧着倒也能瞧个大概,皇后娘娘若哪里瞧不清,只管问我。”
钱皇后只是含笑道:“那便多谢贵妃,不过我瞧不瞧得清不要紧,太子殿下能明白清楚就好。”
“那是自然,我肚子里生出的孩子,看什么心里都明镜似的。”周贵妃笑着拿起一颗龙眼,剥皮吃起来。
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瑞娘有些忿忿,又来了,总是仗着太子是她所出在这里肆意妄为。
瑞娘心里对这位不尊敬皇后的周贵妃积怨已久,远远看见太子殿下在宫人万贞儿的陪伴下走过来,故意高声道:“太子殿下和万姑姑过来了呢,万姑姑照顾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难怪感情好。”
亲生的又怎么样,她怎么瞧着太子殿下待万贞儿倒比待周贵妃还要亲些。
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周贵妃也听出了,脸色微变,只道:“宫人忠心是应该的。”
说话间,朱见深与万贞儿已经走近。
周贵妃瞧见朱见深穿的衣裳,大声呵斥道:“贞儿,你怎么让他穿了这么身素净衣裳过来,做事一点都不周到。”
万贞儿正在屈膝请安呢,忽然听见周贵妃斥责,立刻告罪:“是奴婢的错……”
“是儿臣执意要穿。”朱见深打断了她的请罪,望着周贵妃道。
当着钱皇后的面,周贵妃也不好发作,怕揭穿了母慈子孝的局面,于是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我的儿,只是今日园中花开正好,你若穿得鲜艳些,显得喜气。”
朱见深恭顺道:“多谢母妃教诲。”
钱皇后眯着眼看了看他,道:“这样穿也很好,恍若玉树临风前,来,坐罢。”
朱见深依言坐下,万贞儿自觉站在他的身后侍立。说了几句场面话,最终移到正题上来。
“长哥儿,你替母后瞧瞧,那边的花开得如何?”钱皇后笑着与朱见深说。
朱见深闻言往那边瞧了一眼,万贞儿也跟着往那边瞧。只见晴空之下,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人倚着亭看书,有人羞涩背对而立,也有聚在一起说笑的。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人,像是会出现在宫廷画师的仕女图卷轴里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