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姑姑拢着她的额发,道:“说起这个,我倒打听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姓杜的侍卫你还记得么?”
“杜箴言?”
万贞儿一下子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些年岁里能与她有交集的男子并不多,那算是一段很青涩美好的感觉,像枝头新坠的青梅,虽然实则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还是能令她记着,十八九岁时的梅子时节雨。
魏姑姑笑道:“呦,还记着人家名字呢。”
万贞儿轻轻嗔了她一眼:“您今天净说些惹我的话。”
“是么?这个消息也许会令你高兴呢。”魏姑姑道,“听说,他现在仍是一个人。”
万贞儿愣了片刻,半晌才道:“不大可能吧。”
她自问并没有与他有过定情或者什么刻骨铭心的举动,这人也不至于说为一个只能算浮光掠影的人这样。
魏姑姑道:“说是这人后来结了一门亲事,可是那新妇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只是是个穷书生,她家里当然不允。当时动乱时,杜箴言是立了功的,也有些身家。新妇家里便逼着她嫁了。谁知过了几年,那书生竟然高中,翻了身,却仍念旧情。杜箴言知晓前因后果,便写了和离书,让他们破镜重圆。倒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道:“听着也像他。唉,他是个好人。”
当时那个在动乱时候仍愿仗义出手,维护妇孺的年轻男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不意外。
“你也是好人呀,”魏姑姑道,“我一听这事就想,这不是冥冥之中正是你的好事么?我反正自作主张,使人传话给他,说你快要出宫了,若有意就等着。他竟然答应了。”
魏姑姑看着万贞儿笑:“他也记着你呢。”
“您又自作主张。”
“我就自作主张了,你的事,我偏要如此。”魏姑姑道,“贞儿,你是我看着这么一点一点长大的,我希望你此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万贞儿忍不住拦住她的腰,哽咽道:“我也盼着您长命百岁。”
她何其有幸,竟也有魏姑姑、孙太后这样的良善之人庇护。
在魏姑姑这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有宫人来报,说太子殿下寻万侍长。万贞儿方才告别了魏姑姑,回到寝殿去。
太子正坐在榻上翻着一卷画谱,却有些心神不宁,瞧见她来,方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同魏姑姑聊着闲事,不知不觉就过了那么久。”万贞儿望着他,忽得想起方才魏姑姑一开始说的话,颇为不自在,不敢细看,于是偏过身去道,“殿下休息吧,奴婢也有些困了,先告退了。”
说着行了个礼,急匆匆出去了。
到底殿下已经大了,她该避嫌才是。等太子妃选定,她就可以没有牵挂的离去。
万贞儿心里念着,此后这些天自觉与朱见深保持些距离。
选秀依旧继续下去,最后选出了三人,只待终选敲定最后的太子妃、太子嫔等位置。
然而就在紫禁城初雪落下之时,皇帝朱祁镇却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大雪纷纷, 坠落宫城。
万贞儿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翠绿色大毛衣裳,行走在白雪纷飞的红墙夹道里。
“这样大的雪,你倒过来了。”樊顺妃见了她, 忙递上一方手炉,并请她围炉坐下。
“约好了与你一起玩走马戏,”万贞儿解下外头衣裳,围炉坐下, 烘着手道,“再有,太子殿下如今既忙着上学,又忙着去侍疾, 我在东宫呆着也无事。”
樊顺妃眼睫微动:“皇爷的风寒还未好么?”
“起起伏伏的, 暂未见好,许是天冷,且得养着。”万贞儿想问樊顺妃是否想去侍疾, 但又觉得不好说。自从小公主死后,皇爷甚少来樊顺妃宫中,樊顺妃也未曾主动求见皇爷。两人便僵持在那里。便是知晓皇爷有疾的消息,樊顺妃也是以身子不适为由, 未曾排班侍疾。
樊顺妃拿着银匙, 轻轻搅动着牛乳茶, 道:“从前在南宫,冬日天冷, 许是也养了些旧疾。是得好好养着。他年岁比我小, 理应更能好得更快些。”
不然,怎么会女儿去了,她没了半条命, 他却如同没事人一般。
君王恩宠,真是比冰雪还容易消融的东西。樊顺妃轻轻一哂,抬头道:“罢了,咱们玩棋罢。”
小宫人捧上棋盘棋子,这走马戏乃是宫中女眷常玩的游戏,比起围棋而言简洁许多。按骰子色,走马棋局,先至终点玉门关者胜,拿得赏钱。
万贞儿与樊顺妃玩了两轮,忽然听见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娘娘,皇爷那边传您过去。”
樊顺妃手中的棋子原本已快到玉门关,闻言啪嗒一声滚落。
“难道说皇爷的病……”
内侍忙道:“娘娘放心,不是坏事。皇爷精神还好,特意说了,让娘娘过去说说话。”
樊顺妃原本难看的脸色这才终于好了一点。
万贞儿则道:“知道了,娘娘穿件衣裳,你在外头等着。”
等人出去了,她低声与樊顺妃道:“奴婢陪娘娘去。”
樊顺妃点了点头,叹息道:“也不知道好一些没有。”
外头的雪此刻小了些,不至于劈头盖脸,只是路旁的雪已经全部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晃眼睛。万贞儿扶着樊顺妃一路疾行,可到了乾清宫,樊顺妃的脚步又慢下来些。
万贞儿垂下眼帘,这也是樊顺妃与皇爷自小公主离世后隔了许久的相见。
乾清宫的檐下摆着大炭盆,围着炭盆守了许多人。万贞儿瞧见有东宫的人在,心里有数,知道太子一定在。
她是有脸面的宫人,因此可以陪着樊顺妃到外间。外间里原本坐在小凳上的太子大伴梁芳立刻起身,先给樊顺妃行了礼,待樊顺妃进到里边去,又对万贞儿道:“万侍长来了。太子殿下也在里头呢,正和皇爷说话。您先坐。”
万贞儿道了谢,坐下来,接过茶盏暖着手。炭火哔哔剥剥地响着,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散成一团白雾。她望着那团白雾,心里头却也朦朦胧胧的好奇。皇爷病中传召樊顺妃,又让太子陪着。这是要说什么?
她轻轻吹着热气腾腾的茶汤,心里隐隐有个期待,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乾清宫里好几重房舍,都缀着厚厚的暖帘,因此里边暖阁间的谈话压根听不见什么。炭盆的热力上涌,烤着人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通往外间的帘子动了,樊顺妃低着头匆匆走出来。
万贞儿早已起身,迎上去正要开口请安,却愣了愣。樊顺妃脸上分明有泪痕。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抬起与她对视了一瞬,很不好意思般移开,樊顺妃向她点了点头权当示意,然后转身向外,步履匆匆地走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正愣神,忽然那道暖帘又动了,太子朱见深走了出来。他穿着玄色道袍,神色冷峻如外头的积雪。可他一抬头,看见万贞儿,那冷着的神色便立刻柔了些。
“你来了。”
万贞儿行了礼:“奴婢原正好在樊娘娘宫里,听见传召,便陪樊娘娘一起过来。”
这里并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朱见深也只是道:“正好,一起回去。”
梁芳忙出去张罗着传辇。原本轿辇已经等候在外侧,但朱见深走出乾清宫屋檐,瞧见雪已经停了,便说:“走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微微瞥了万贞儿一眼。
万贞儿低垂眼眸,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他往前走,她便跟在后头,始终落后一步的位置。
雪后的紫禁城极为安静,新雪如棉,静静覆盖在明黄琉璃瓦上。行在雪上,轻微的踏雪声。
梁芳最是会看眼色的人,揣度着太子殿下的意思,明明来时坐辇,这时却要走着回去,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万侍长。于是他将脚步悄悄放慢,又拿眼神去看身边的徒弟。都是聪明人,见大伴都慢下来了,自然也跟着慢下来。不一会儿,这一队人便远远地缀在后面,独留朱见深与万贞儿行在前头。
万贞儿闷头走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她只静静想着心事。最近的事委实有些多,像扯麻纱一般混在一起,理不清楚。
等她不经意抬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倒与后边的人远了些距离。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和朱见深,一前一后,踩着雪,慢慢地走着。
“你好奇方才的事?”朱见深没有回头,天气这样冷,他一开口,呵出一团白雾。
万贞儿轻声道:“是有些。但若殿下不能说,便算了。”
朱见深忽得驻足,转过身来,背着覆雪红墙,只望着她。
“能说。”
他道:“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这些日子远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