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比牛玉的处置来得更快的,是关于首辅李贤的弹劾,说他在先帝年间的一桩谋反案中以权谋私。同时,李贤亲近下属中的一人却得到了升迁。于是为首辅激烈辩驳的人又少了些。
这日,皇帝召见首辅李贤。
李贤理了理官袍,这才跟在内官身后,进到殿中。朱见深正坐在案前,手执笔,在一张宣纸上作画。听见他的请安声,朱见深抬首,朝李贤笑了笑,笑容温和。
“赐座。”
李贤谢了恩,坐下来,可心里头那根弦是绷着的。
朱见深以一种聊家常的口吻道:“这几日,有人递了弹劾你的折子。”
李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臣惶恐。”
“不必惶恐,那些折子,朕都压下了。”朱见深道,“先生是先帝留给朕的肱骨之臣,朕信得过。”
李贤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愧不敢当。”
“朕此刻也不敢当圣明二字,天灾人祸,全挤在一起。”朱见深道,“这时候,庙堂之上实在不能有大乱子。”
他继续用画笔绘着南山之下的一丛菊花,道:“牛玉的事,朕意已定,虽然他在皇后一事上犯了糊涂,但到底也是先帝的老臣,又有功劳。朕让他卸职,去南京养老,他这般年岁了,也该舒舒心了。”
李贤微微抬眼,望着这位十八岁的皇帝。
好厉害的手段,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抓一放之间,全是帝王心术。
他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然后带着皇帝亲笔所绘的一幅南山秋菊图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些纷纷扰扰, 暂时与昏沉的万贞儿没有关联。
距离上一次被杖责,总有十年了吧?她其实混沌的记不清事情发生的具体岁月,就连那痛似乎也因为时间的久远一并忘却了。
然而当吴皇后一声令下, 板子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时,那些痛的记忆顷刻间如洪水一般裹挟而来,令她痛的发抖。如此痛楚的时刻,不免还是和上次一样在心里喊“娘”, 可心里刚念了一声娘,下一瞬她又意识到,同那时候还能期望出宫与娘亲团聚不同,现在娘亲已经去世了, 再无相见之日。
这样一想, 似乎痛晕过去也是一种仁慈,她便放任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还是儿时的冰天雪地,面目朦胧的娘亲紧紧拥抱住她, 那样温暖的怀抱,唤着她的名字,声声泣血,“贞儿, 我可怜的儿。娘在这里, 别怕”, 说着,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掌心是温热的, 简直让人想要落泪。
可等她睁开眼,夜半昏沉的宫室,紧紧握住她手的人是朱见深。
他显然是极累的, 就那么直接伏在她榻前,和衣而眠。远处有一盏柔和宫灯,黄黄的光晕落下来,照着他与她握着的手,万贞儿沉默着注视他们紧握的手,半晌,移开视线,瞧见旁边几案上的药碗以及散落的奏本。心中了然,他大约是忙着政事又忙着看顾伤病的自己。
这是很好的,掌心的温热也令她有些恍惚。可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两次廷杖,都是为了他,但这次似乎又不大一样,怎么不一样,万贞儿说不上来,她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心里的委屈比上回多了些别的东西,细细辨去,竟有一丝怨怼。他会不知道么?若不是他当初那样强留她,这一场廷杖或许根本不会有。
正出神间,朱见深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万贞儿忙阖上眼,仍装作睡着。
她趴在榻上一动不动,感觉到紧握她的手动了一动,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后,身上的锦被人轻轻被往上提了提,夜色里响起他低低的一声叹息:“是我不好。”他自顾自的说着。
之后也没有别的话,有衣料窸窣声,他大概脱了外衣,在她榻边的一张小榻上安置了。虽然这大概是乾清宫的寝宫,她正趴睡着的这一张属于帝王的睡榻其实很宽敞,但可他没有上来,大约是怕无意间触到她引她伤处痛,他只伴在侧边睡,就仿佛那么多年她都是这样在他身边守夜一样。
太医院的人被吓得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各种珍贵药材流水一样的用,她的伤到底是渐渐好了。只是清醒时候每每与朱见深在时错开。他是很忙碌的,军国大事不可不察,因此来她身边守着常常是夜里。
这时候,她通常是睡着的,即使是假寐。
实在不愿意醒,连万贞儿自己都觉得乱,这一场风波闹下来,阖宫上下都该知道她与皇帝的关系不仅仅是教养姑姑与小主子。宫里流言传的那样快,说不定连宫外都有人笑话她,大了人十七岁,还想着做皇妃。真真老牛吃嫩草,让人笑话。甚至有人会眉飞色舞着用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说着她是如何勾引小主子。
还有周盼儿,她一定是知道了,按她的性子,应当恨不得冲进来将她撕了。虽然可能因为朱见深做了些什么,这几日都不曾冲进乾清宫将她纠起来。可一旦当她身子恢复的差不多,总归不可避免的要见她。
可自己有什么脸面去见周盼儿呢?
越想越乱,她闷闷的将脑袋埋在柔软微凉的枕头里。
乾清宫寝间的一夕安寝,其实并没有很久。譬如废后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万贞儿耳里。
“皇爷已经正式拟了诏,废去吴氏皇后之位。”魏姑姑替万贞儿上完药,轻轻提了一句。
万贞儿一怔:“直接废后么?”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以为至多是申斥或者禁足之类的,毕竟那是新立不久的皇后。万贞儿微微趴起来,扭头道:“可是,太后以及朝臣那边都要如何交代呢。”
“这都是皇爷的事了。”魏姑姑递了一盏泡茶过来,道,“总之,废后这事是已定了。”
万贞儿接过盏儿,吃了一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橙子的清冽与甘甜将口中残余的药味驱散了,但舌根还是微苦着,与这甜泡茶混在一处略微发涩。
“可是,吴氏到底年纪小,立后不过一月就废,我怕她想不开……”
“哎呦,我的姑奶奶。”魏姑姑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时候了,你想着她?她打你的时候可没想着你想不想得开。”
当众廷杖,还是以魅惑君王这样的罪名打的,这跟把万贞儿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也没什么两样了。若不是皇爷雷厉风行硬是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下了废后诏书,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毕竟,连新立的皇后都被废了,其余敢嚼舌根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指不定宫里宫外会传出多难听的话呢!
魏姑姑盯着万贞儿,严肃道:“你不能再躲了,贞儿!吴氏敢这样随意拿个理由杖责你,不就是因为你没有正经被册封,名义上只是个宫人么?这‘实’都已经受了罪,‘名’也不得不跟上。”
“可是,魏姑姑,我怕。”
“怕不怕都是这样了,”魏姑姑道,“贞儿,你能走下去的。我从小看你长大,我清楚的,你的性子远比你想的要坚韧。”
她放低了声音道:“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那些风风雨雨并不是你一个人去面对,皇爷也与你一起呢!”
万贞儿沉默了。
“朕要立你为后。”在她仍昏睡不醒的某个深夜,她隐约听见了朱见深的这句话。他握着她的手,起誓一般道,“从此以后,朕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如水一样的静夜,梦呓一样的话。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是落在手背上的吻又那样炽热。
万贞儿的心不免动容了一瞬。
他说他要立她为后,要她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那会如何呢?她或许能像孙老娘娘,光明正大的簪戴上漂亮的凤钗首饰,穿着皇后的常服,受内外命妇朝拜。那样的场面,她年纪小的时候,作为宫女在凤座后垂手伺候,是偷偷见识过的。甚至因为是在凤座之后,都会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这些身着大礼服的命妇,也是在拜她一样。不可能不动容!那样摄人心魄的臣服、山呼与叩首。
但她也明白,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彼时也一心念着出宫回家去,不曾像同样为这场景心神恍惚的周盼儿一样,尽力向帝王靠拢。
可是现在,这个少年天子为她废后,又许诺要立她为后。
那些遥远如隔云端的事,仿佛顷刻间被捧到手边,触手可得。
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再没有人敢跑出来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打她了。
想着那场景,她不免也笑了一下,可惜到底还是有理智。立她为后这事,比废后更难。
这难,朱见深也是知道的,但他恍若未知。
朝堂这边,随着他将牛玉党羽夺职从轻发落,并且压下弹劾首辅李贤的奏本后,大臣们看上去是很和气的,办事也显得利落许多。然而,当朱见深试探着问了立万氏为后之事,有赞同者觉得这是皇爷家事,但更多的是面露难色的。新入阁的商恪更是隐晦道:“昔年宣庙老爷立孙娘娘为后,是有皇长子。”这还是在孙娘娘从前就是正经的太孙嫔的前提下,如今这个万贞儿,乃是宫人出身,膝下又无皇子,实在难以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