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看我。”
“看你作甚,说不定又要捉弄我。”
一声轻笑,朱见深弯着腰故意把脸凑过来:“才没有呢,姑姑,我很乖。”
“哼,以前是乖的,越大越……”万贞儿咬咬唇,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不说了,只是把头又低了些。
朱见深笑道:“好了,我不闹你了。来,你抬头看看。”
万贞儿抬起头来,却见朱见深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红烛照着内室的一切,给人以昏昏的感觉,然而那两张极大的大红龙凤婚书,是无论如何都能瞧清的。大红的龙凤婚书,质地厚实而柔软,装裱了并蒂莲织物,大概是有洒金粉之类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龙凤婚书上已经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好了字,墨迹清楚,万贞儿一看就知道是朱见深的笔迹。其实他素日里爱写行书,常用练笔,尤其是写得快时笔画有些勾连含糊,然而这婚书上的字迹却是极为板板正正的。
“朱见深万贞儿签定终身,结为夫妇。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此后经年,白首同归。”
万贞儿一字一字望过去,喉头有些哽咽:“白首同归,可是我却会比你先白头。”
“那也说不准,说不定你先白首之前,我也同一些年长大臣一样,脱落许多头发。”
万贞儿被逗笑了:“见深!你又曲解我的意思。”
朱见深只道:“没法子,母后把我生晚了些年岁,你莫嫌弃我。”
他拉着她的手,说:“真等到七老八十了,我们的儿孙也瞧不出我们中间差了些岁数,只会觉得好一对糟老头子糟老婆子。”
“那都是很多年后的事。”万贞儿笑说。
朱见深道:“是么?我竟然很期待那个时候。来,签婚书吧。”
大案上的笔墨是早已备好了的,朱见深将毛笔蘸了蘸,先恭恭敬敬在两份婚书上签了名,而后递到万贞儿手里。
万贞儿接过笔,悬腕时有些发愣,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教朱见深写字,仿佛也有一张纸,他用歪歪扭扭的字样写下她和他的名字。那时候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的姓名竟然会出现在婚书上。
真是不可思议。
她走了会儿神,未落笔,身旁的朱见深倒有些着急了,间:“怎么了?是笔不好?我再给你换一支。”
万贞儿回过神来,望着他笑:“无事。”
然后握着笔,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列。
婚书写罢,待字迹晾干,用细细的红绸带系好。朱见深说一份收在昭德宫里,另一份他拿回乾清宫库房存着。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寻出来一块红盖头,轻轻抖开。
“我能替你戴上么?贞儿。”
万贞儿点了点头,在塌上坐定。红绸轻轻落下来,覆在她发顶,遮住了视线。隔着一层红绸,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暖红。她听见他的脚步轻轻移开,又轻轻移回来,衣料窸窣,竟有些寤寐思服徘徊不已之意。片刻之后,她觉着身旁的床沿微微陷了下去,他挨着她坐了下来。
又静了一刹,他抬手,把红盖头揭开,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地,让红绸从她的发髻上滑落。
良久良久,他望着她,竟然没有说出一句话。
万贞儿耐着性子等了等,始终不见他言语,抬眼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朱见深仍是一错不错的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梦呓一般道:“贞儿,你不知道,我梦到过多少回了,你这样坐在我面前。”
那些年少的绮梦里,她是最隐秘也最缠绵的存在。如今,这美梦竟然成了真,竟然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切。疑心这还是梦,或许再过些时候,梦就醒了。
眼前的万贞儿听了这话,倒缓缓绽开一个笑。她伸手,指尖触到他的脸庞,轻轻托着他的脸,温柔道:“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总之梦里梦外,我都陪着你。”
朱见深眼眶都有些红了,再顾不得说什么,只倾身去吻她。
红烛高照,那一对龙凤花烛已经烧了许久,火光依然旺盛。窗户外的夜雪还在下,轻轻柔柔,寂寂无声。如此冬夜,殿外应该是很寒冷的吧?只是万贞儿能够感受到的,只有炽热。他拉着她坠进了一个瑰色的梦里,无边无际的波涛,无边无际的快乐。
他在她耳边低低道:“你睁眼,看看我们的样子。”
万贞儿原不想睁开眼的,可他却不肯放过她,悠悠的停住,只等她熬不住。
她只好睁开眼,借着红烛一看,脸颊发烫,有些恼:“你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心里有我,姑姑。”
这个称呼令她浑身一紧,轻轻推他:“不要这时候这样喊我。”
朱见深低低吸了一口气,喟叹道:“当真么?”
他又贴近了去吻她的脸:“说与我听,姑姑。”
“我……我心里有你。”
他仍不依不饶:“是哪一种有你?”
他心里总有些怕,怕她只是因为君臣、或者从前相依的情分留在他身边。
万贞儿也明白他在追间什么,咬唇道:“我对你有情。”
“姑姑,我钟情于你。”朱见深终于听到这句话,一个劲的搂着她,搂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里。
雪落在昭德宫的瓦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这一室的烛火,整夜未熄。
彼此都累极了,沉沉睡去。
万贞儿倒睡得有些不安稳,总觉得身子黏黏腻腻的,不大舒服。她迷迷糊糊睁眼,望见已然沉睡的朱见深,心里想到方才他追间自己的话。这样的雪夜,总是令人容易胡思乱想的。
她对他有情吗?自然有。
是男女之情吗?
万贞儿皱了皱眉,其实她不大懂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同他说起过。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之类的诗词她是背过的,但是还是很朦胧。
想来想去,总是想不大明白。
她望着朱见深的睡颜,打了个哈欠。算了,之后有空再想吧。
她往他身边又贴近了些。朱见深原本是睡沉了的,迷迷糊糊似有感应,下意识张开了胳膊,方便她贴得更近。然后索性将她圈在怀里。
万贞儿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启用成化年号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是极为安逸的。万贞儿连着几日窝在昭德宫不出门,殿内暖烘烘的空气里,逸散着烤栗子的香气。
万贞儿命人在暖阁里支起红泥小炉, 搁上一把錾花银壶,将炭火拨得旺旺的。火上架一张细密的铁丝网,上面搁着些栗子、橘子,还有几块今年下来的新米做的年糕。被炭火烘烤得久了, 栗子壳噼啪裂开,黄橙橙的橘皮也烘得微微有些热,满室便氤氲着一股暖融融的焦甜香气。
雪霁之后的白日,朱见深自是处理政务去了。万贞儿闲来无事, 便邀樊太妃来昭德宫坐坐, 吃茶聊天。
樊太妃坐在铺了毡垫的圈椅上,打量了万贞儿好一会儿,微微笑道:“你这一向精气神倒是好了许多。人也越发漂亮了”
万贞儿正拿竹夹给烤年糕翻面, 听见这话,手底下微微停了一停,笑道:“是么?我怎么不觉得。”
樊太妃只看着她笑:“真的么,那你可得好好照照镜子。”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瞧模样是能瞧得出的。万贞儿此刻虽然只薄薄的施了一层粉黛, 但眼底微微带着笑意, 这是心情愉悦才能有这样的神情。
万贞儿因她的话语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把烤好的一块年糕放进碟儿里, 推到樊太妃面前,缓缓道:“也可能是最近比较宽心的缘故。这昭德宫住起来极为舒坦,前几日的雪景也好看。”
樊太妃看破不说破, 只微笑着接过碟儿。正说着话,魏姑姑领着小宫人进茶,万贞儿瞧见她,忙道:“魏姑姑,别忙了,你也坐下来一起吃杯茶。大冷天的,你那膝盖不是疼么,这炉子边上烤着,暖和。”
“呦,这怎么成,奴婢在旁边侍候就行。”
“怎么不行,”万贞儿拉住她的袖子笑道,“我们都认识多久了,难道还拘着这些礼,快坐下。”
樊太妃也跟着劝,魏姑姑推辞了两回,终究拗不过,便侧身在旁边的宫墩上坐了。她原不想出宫呆着,嫌家中没什么体贴人,正好如今万贞儿自己独居一宫,便把她接来昭德宫做管家婆子。这些活计从前魏姑姑在孙太后宫中早就做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加上万贞儿念着从前的情谊,待她很好,也如养老一般。
三个人围着一炉炭火絮絮说着闲话,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皇帝生辰将近,紧跟着又是年关。樊太妃便问万贞儿:“眼看就是万寿节和年节,今年你可要筹备些什么?”
万贞儿摇摇头道:“大概还是太后那边管着,我本也不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