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这年,她失去了她的城池。
她的百姓。
她的孟姨。
她的李阿婆。
她的赵伯。
她的宁宁……
她翻遍了从城门到大街的每一间屋子,都没有看到宁宁。
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在北城门上,看到了被挂在城门口的孩子。
四岁。
她才四岁。
这些畜生,地狱的魔鬼,是如何能够下手的。
他们就没有儿女吗。
这一年的冬天尤其漫长,安南军和大夏僵持在南境,安南军没有了粮草补给,十座城再也没有了一颗粮食。
于是,他们看向了永宁城,在楚鸢五年的经营下,永宁城终于吃上了饱饭,永宁城的粮食,能够供给十万安南军在南境度过这个冬天。
楚懿几乎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决断。
楚通带着两万龙辰卫去而折返,在把楚鸢骗到大都城举办及笄礼的几日时间里,屠了整座城。
多亏楚懿还留着一丝恩情,没把母亲和她一同杀了。
否则,她如何能报仇呢。
而那一年,南境的十万士兵,饿死了一大半。
所谓十万士兵,其中八万,或许都是孩子。
原本担心楚鸢的木令宜,却看到了楚鸢的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她身在地狱。
她把自己变成了地狱。
后来,楚鸢乖巧的回到了大都城,亲手埋葬了被太子虐杀的大祭司,成为了楚懿最乖顺的女儿。
楚懿让她杀谁,她就杀谁。
楚懿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竟然与年轻的自己如此相像,乖巧懂事,极致聪明。
那是久违的,楚懿能够感受到的,年少时光中的疼爱。
先帝,是真真切切疼爱他。
此刻,他在自己女儿身上看到了那种亲情,真切的亲情,没有带着其他目的的亲情。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楚鸢带着父亲,让楚懿看到了与后妃私通的太子哥哥。
楚懿极重纲常伦理。
因为他没有,所以要求别人要有。
他盛怒之下当场打了儿子,打得不轻,却也算不上致命。
那怎么能行呢。
教训,就是要深刻,才有用啊。
所以深夜的时候,楚鸢亲自去,拿着露白鞭,将他鞭成了一滩血水。
两年之后,楚鸢与陆清的合约已成。
在陆清渡过南渡河前,楚鸢曾问过楚懿,只需要抢了永宁城百姓的粮食即可,为什么一定要屠城。
楚懿不屑:“不过蝼蚁,留着还要吃饭,万一暴乱更是麻烦,杀了岂不省事。”
楚鸢笑着点了头。
是呀,杀了,多省事。
当初,应该把她也杀了。
两日之后,陆清顺利渡过被称为天险的南渡河,楚鸢亲自打开了大都城的城门。
她亲手斩下了楚通的头颅,剁成泥,喂狗。
而楚懿,他亲眼看着楚鸢降国,死在了他毕生梦想的皇位之上。
本该是尘埃落定的时刻,可,人不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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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陆瑾床上的楚鸢,此刻笑得声泪俱下,声音尖锐可怖:
“哈哈哈哈!他说不过蝼蚁……哈哈哈……”
整个人颤抖得无法自控,几欲癫狂。
陆瑾被她的样子惊到,心疼得无法言说,他搂她入怀,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足足半个时辰,她都缓不过来。
“阿鸢,阿鸢,都过去了,过去了。”
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呢。”
“陆瑾,过不去了。”
“在地狱一般的日子里,是你的安南策,三年前,是你的安南策,让我看到了安南百姓的出路。”
“在我人生至暗时刻,是你给了我指引。”
“楚懿,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让安南八百多万百姓,只剩下了五百多万。”
“没有多少人真正死在战场上,几乎都是饿死,被他的龙辰卫屠杀……”
“安南,到处是尸山血海,民不聊生。”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种惩处,能够惩罚他的罪孽。”
“可是安南百姓,我的百姓们,他们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克己复礼 我为安南册
许久, 楚鸢渐渐恢复平静,她推开陆瑾,看着他的眼睛:“陆瑾, 我知道你利用了我,但是我不在意, 我也知道你心中无我,我也不在意。”
“我,是来报恩的。”
“阿娘与我说,我能有喜欢的事情, 很好, 她怕我疯了,她让我来长安, 见一见你。让我来见见, 能写出安南册的人,帮一帮你,无论你要什么样的回报。”
“我今夜给了太子一个东西,换回我自己, 一个, 他拒绝不了的东西, 至于, 他会不会交给陛下……”
“你猜猜!”
陆瑾看着她,她穿着自己的衣袍, 眼角的泪痕还在, 她是公主, 明媚大气,又心机深沉。
哪怕是现在这样的处境,她身上仍旧没有一丝风尘之气。
“陆瑾, 我真的想与你一起……”
她眸子里的泪还在,她那般瞧着他。
他知道,她放下了所有骄矜,剖出了真心。
陆瑾仿佛失去理智,他紧紧的看着她,目光中难以掩饰心里的期盼,他抬了手,却在即将抚到她脸畔的瞬间,生生停住了。
他迅速站起身,背对着楚鸢。
楚鸢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平复气息。
他的失态,落在楚鸢眼中。
他许是尽力了,是什么拉扯着他,让他无法义无反顾,让他不能走出这一步。
这一步,楚鸢跨过了千山万水,站在了他面前,他只需要最后往前一小步。
他,却停住了。
“阿鸢,今夜,是我错了,太子那边,我会去处理的,好好睡一觉,后日二哥就回来了,你阿娘,也回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
他似乎已经冷静,回身温柔的看着她,却始终不曾再进一步。
楚鸢恢复了平静,心底的希望,一寸寸破碎。
她像往日一样,乖巧的点点头。
“我知道了,叔叔。”
叔叔!
不知为何,陆瑾心头一沉。
三年了,她还不曾这么放肆过。
她看着身上的衣服,看着床顶的云纹,心情平静得可怕。
“叔叔,借你的床睡一觉。”
话音落尽,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陆瑾看着她,心头思绪万千。
他轻轻拉过被子,为她掖好被角。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在共同拉长乐侯进入陷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只不过,彼此并未言明。
陆瑾去了厢房洗漱和更换朝服,马上就是上朝的时间,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今日的朝堂,应该很精彩。
他需要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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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雪已经停了。
青黛拿了楚鸢的衣服守在床头。
楚鸢睁开眼睛,看见床顶的云纹。
刚睁开眼睛,她脑中闪出第一个念头:“青黛,崔娘子如何了?”
“娘子放心,一早府里传了信来,崔娘子已无大碍,所幸都是皮外伤,目前失血过多,仔细温养,这个冬天结束,应该就没事了。”
“崔大人,上朝了吧?”
“是!今日,应该很热闹。”
楚鸢却摇头:“今日,会很安静,找到菡萏了吗?”
“找到了。”
楚鸢的心一沉:“在哪?”
“乱葬岗。”
青黛握紧了剑。
那种曾经的痛苦又一遍流过楚鸢的身体,她以为经历过了永宁城那样的剧痛,再看见别人的苦难会麻木,但是没有,每次听到苦难,她仍然会痛苦得无法自拔。
甚至比别人更甚。
她的身体没有因为经历过痛苦而变得强大,反而变得尤为敏感。
“荷尖和菡萏已死,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许昌的九族,我要定了。”
她从床上起身,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回陆府。”
“娘子,今日的朝堂,为何会很安静?”
“许昌太过张扬,容易出事,太子已经找到了替代,自然不会再要他了。”
“谁?”
“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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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
楚鸢刚好赶上午饭。
宝宝看到楚鸢的一瞬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扑过来就抱住了楚鸢。
楚鸢搂着她轻声安慰:“我回来了,不怕。”
“阿姐……阿姐……”宝宝声音哽咽。
她吓坏了。
“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昨晚你很厉害,宝宝很厉害。”
“暮云阿姐浑身是血,二哥不让我看,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