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野人在地牢,此事本王自会处置。”
他说完, 下面的人却没有退下。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还有什么?”
厅中安静片刻。
一名年过五旬的文官从席间走出。
“殿下。”许青衡拱手, “裴子野当然该死。”
“可若只杀一个裴子野, 此事仍旧不能服众。”
许青衡跪了下来:“裴子野是谁的人,府中上下皆知。”
“他这些年只听王妃调遣。栖水驿一事又布置周密,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奉王妃之命行事。”
风从窗外灌入, 吹得一旁灯罩中的火苗偏向一侧。
许青衡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
“王妃无官无职,却越过殿下,私自命人截杀朝臣。”
“今日被杀的是燕檀。”
“明日呢?”
“若将来再有哪位将军、哪位官员触怒王妃,是不是也可以不经刑狱、不问军法,只凭王妃一句话,便有人替她取其性命?”
萧砚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许青衡却没有停。
“臣忧心的并非一人之死。而是规矩一旦破了,便再难立起来。”
厅中又有人缓缓跪下。
“臣附议。”
是一名兵部出身的幕僚。
“臣以为,此事已经不是寻常家事。”
“殿下掌军,臣属生杀黜陟皆出于殿下。王妃却以自己的人手,私自处决殿下重臣。这与夺殿下之权,有什么分别?”
一句话落下,厅中愈发安静。
他停了片刻,终于将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裴子野奉私命而杀重臣,王妃擅自下令。”
“依臣看来——”
“二人罪同谋逆。”
云霄眉心骤然一沉。
“慎言。”萧砚舟终于开口。
那人脸色微白,却仍伏身道:“属下知道这话重。可正因王妃身份尊贵,才更不能轻纵。”
“殿下如今还只统领诸军,王妃已经能够绕过您处置臣属。若有朝一日殿下入主京城,登临大宝,她便是中宫皇后。”
“到那时,谁还能制得住她?”
萧砚舟眸中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王妃会在将来背叛本王?”
“臣不敢。”
“不敢?”
萧砚舟靠回椅背:“你方才不是说得很明白?”
厅中无人敢动。
许青衡俯首道:“殿下息怒。”
“我等今日冒死进言,正是因为不愿将来朝廷再生外戚、后宫干政之患。天下未定,人心更不能乱。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军中会如何想?将来朝臣又如何敢尽忠直谏?”
话音刚落。
左侧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废妃也不够。”
众人纷纷回头,说话的是陈岱。
燕檀从京中带回来的旧部之一。
他一夜未眠,眼中遍布血丝,从萧砚舟进门以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走到厅中。
没有跪。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砚舟。
“燕大人在京中八年。这些年有多少次险些暴露,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州攻下以后,殿下亲自为他设宴,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承认他的功劳。”
陈岱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我们才跟着他来。因为我们相信,他没有看错人。”
萧砚舟没有打断。
陈岱的眼眶渐渐发红:“可如今,他没有死在萧胤祈手中,没有死在京城,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厅中死一般安静。
陈岱终于屈膝,双膝重重落地。
“属下请殿下赐死柳昭月。”
厅中许多人神色都有了变化。
陈岱没有理会,他低下头。
“杀人者偿命。她既然敢命人杀殿下的臣子,便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他身后,又有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同样跪下。
都是随燕檀从京城投奔而来的旧部。
“属下附议。”
“请殿下诛杀裴子野。”
“赐死王妃。”
最后一人抬起头。
眼底既有悲愤,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若殿下因为王妃是枕边人,便连燕大人的命都能轻轻揭过——”
“属下等也没有继续效忠殿下的必要了。”
周崇猛地起身:“你这是在威胁殿下?”
“我只是在告诉殿下,我们为什么来。”
陈岱也抬起眼:“我们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燕大人告诉我们,殿下与他不同。”
“如今燕大人尸骨未寒,我们也想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厅中的气氛几乎绷到了极点。连方才主张重惩柳昭月的几名文官都变了脸色。
有人斥责陈岱以去留相逼,有人坚持君法不可因私情废弛,还有人认为即使不赐死,也至少应废去王妃身份、幽禁终身。
声音渐渐混杂起来。
“此事若无严惩,何以服军?”
“后宫绝不能干政!”
“此例一开,今后朝纲何存?”
“燕大人若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今日投的是殿下,明日又该效忠谁?”
萧砚舟一直没有说话,太阳穴却一阵阵发紧。
一边是军法,一边是燕檀留下的旧部与尚未完全收拢的京中势力,还有已经开始怀疑未来是否会有后宫干政、君权旁落的文臣。
柳昭月杀的不只是燕檀。
也几乎将所有最难处理的东西,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萧砚舟抬手,重重按了一下眉心:“够了。”
声音不高,厅中却顷刻安静下来。
他将手慢慢放下,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众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
无人再开口。
萧砚舟等了一会:“看来是说完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从主位台阶上垂落下来。
“燕檀的死,本王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裴子野如何处置,本王会定。”
他的目光从陈岱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至于王妃——”
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砚舟却没有继续。片刻后,只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
“都回去。”
许青衡迟疑道:“殿下,此事不可久拖!”
萧砚舟看向他。许青衡声音戛然而止。
“本王知道。”萧砚舟道。
“但本王说了今日到此为止,便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开口,众人陆续起身告退。
陈岱最后才走。
走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属下等殿下的交代。”
厅门重新合上。
满室嘈杂顷刻散尽,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萧砚舟仍站在原处。目光慢慢落向左首那张从始至终无人坐过的空椅。
许久。
重重叹了一口气。
*
夜已经很深了,内院的灯却还亮着。
柳昭月半靠在榻上看书。
膝上的淤青尚未散尽,江永逸不许她久坐,便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屋中燃着安神香,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过,竹叶在墙上映出细碎摇晃的影子。
书翻了许久,她却没真正看进去几页。
前院今日闹成什么样,她多少听说了一些。
燕檀那些旧部在议事厅跪了许久,几个文臣也去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杏儿不敢告诉她。
越是不敢说,柳昭月便越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低头翻过一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通报,也没有侍从说话。
柳昭月抬起眼。
片刻后,萧砚舟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他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更晚。
玄色外袍仍穿得整齐,腰间佩剑却已经摘了,不知留在了哪里。神情看不出疲惫,眉眼间却沉着一层极深的冷意。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
“用过晚膳了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径直越过屏风,往净室去了。
柳昭月微怔。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她手里的书停在原处。
自从两人分居以后,萧砚舟便很少再使用内院的净室。
昨夜是意外,今日却显然不是。
柳昭月低下头,又试着看了一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水声终于停了。
萧砚舟出来时已经换了寝衣。
墨色长发尚带着潮气,松松束在身后。少了白日那身属于璟王的衣冠,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走到床边,自顾自解开发带。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晚不住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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