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
他停了一瞬,手中那束长发被握得更紧。
“本王给你们代价。”
许青衡猛地抬头:“殿下!”
萧砚舟却已经将剑锋抬了起来,剑刃在晨光下泛出一线冰冷的白。
“柳昭月有罪,本王不赦。她私用本王府中之人,越本王之令,杀本王之臣。这笔罪,本王会记着。”
他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萧砚舟继续道:“她是本王的妻,也是本王未能约束之人。她今日犯下这桩罪,本王身为其夫,身为诸军之主——”
他停了一瞬。
“当替其受此刑。”
云霄猛地向前,台下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劝解声。可就在这一刻,萧砚舟抬剑,剑锋已经落到那束长发之上。
“燕檀的死,本王说过,会给三军交代。本王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话音落下,剑锋骤然压下。
“殿下——!”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瞬,锋刃已经斩过长发。
嗤——
极轻的一声。
甚至没有刀剑入骨那样可怖的声响,可整个校场却像在这一刹那彻底死寂。
墨色发丝从萧砚舟掌中落下,先落在案上,又有一部分被风卷起,散落在玄色衣摆与高台之间。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许青衡怔怔跪在那里,脸色灰白。
周崇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想要起身阻止的姿势。云霄站在离萧砚舟不过数步的地方,眼眶竟隐隐发红。陈岱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
高台上,萧砚舟仍握着剑。
长发披散在玄色衣袍之后,被晨风轻轻掀动。案上的金冠静静放着,旁边,是方才被他亲手斩下的那一束墨发。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剑慢慢收入鞘中。
锵。
声音落下,像终于替这场刑画上句点。
他抬起眼。
“今日三军在场,便都已看清楚。”
无人敢与他对视。
风掠过他已经断去的冠发。
萧砚舟站得很直,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因为那一身再也不合礼制的散发王服,让人愈发不敢直视。
许青衡俯身,额头抵地,久久没有抬起。
“臣……”
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陈岱也终于抬头。
他看着萧砚舟,又看向案边散落的断发,眼中原本那股撑了三日的愤怒像忽然失去了支点。
他想要燕檀不能白死。想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知道规矩仍在的结果。可如今,萧砚舟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受下髡刑之辱。
陈岱喉间滚动许久,最终再一次伏下身。
萧砚舟站在高台上。
“柳昭月自今日起,不得再私自调动任何府兵、亲卫及暗桩,不得越军法处置军中任何人。”
“若再犯——”
“本王不会再替她受第二次。”
台下众人俯首:“是。”
“裴子野按方才军令处置。燕檀原有功勋,一分不减。其名录入功册,京城若定,追封、立碑。”
陈岱眼睛骤然一红。
萧砚舟看向他:“还有异议么?”
陈岱低下头:“没有。”
许青衡也道:“臣无异议。”
萧砚舟点头:“那便散了。”
众人却没有立刻起身。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再次叩首。随后,满场臣属同时俯身。
“臣等恭送殿下。”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下高台。经过长案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案边还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断发。
云霄下意识上前:“殿下。”
萧砚舟看了一眼。
“收起来。”
云霄喉结动了一下:“送去哪里?”
萧砚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西侧。那里是燕檀停灵的方向。
“装进匣子,放到燕檀灵前,算是我给他的一个交代。”
云霄怔了一瞬,随后低头。
“是。”
萧砚舟没有再停,径直离开校场。
风迎面而来,吹起已经没有束进王冠的发。
沿途亲卫看见他,一个接一个跪下,没有任何人敢多看第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千里梦 再近一点
夜已经深了。
净室里的水声停下许久, 屋中只留着妆台旁的一盏灯。
萧砚舟刚刚沐浴过,身上换了件宽松的寝衣。墨发洗净以后尚带着一点潮意,尽数披散下来, 沿着肩背垂落。
柳昭月站在他身后, 手里握着一把木梳。
她没有说话, 萧砚舟也没有。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竹林,细碎的叶影落在窗纱上,又随着烛火一起轻轻晃动。
木梳落进长发,从发尾开始, 一下,又一下。
柳昭月梳得很慢。
洗过的长发有些地方还缠在一起,她便先用手指一点点理开, 再重新落梳。
萧砚舟坐在镜前,偶尔抬眼,便能从铜镜里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神情很安静,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木梳一路向上,梳过其中一处时,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毫无预兆。
梳齿还陷在墨发之间, 她却没有继续往下。
萧砚舟等了一会儿,从镜中抬起眼。
柳昭月却像没有察觉,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片长发。
灯火不算明亮, 墨色发丝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乍看似乎仍旧与从前一样。
可她离得太近。
近到指尖穿过发间时, 终于碰到了那处被剑锋截断的发尾。长短骤然错开,断口整整齐齐。
柳昭月的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砚舟看见她神色变了。
极细微。方才还平静的眼睛,像是突然失去了焦点。
她低着头, 指腹从那处断发上轻轻掠过,像是不相信似的。直到那截短了一段的发尾再次落进掌心,她才终于确信,原来真的断了。
不是旁人口中的一句“割发代首”,也不是杏儿红着眼告诉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是现在,真真切切留在她指尖的东西。
柳昭月的呼吸忽然轻了一下。木梳仍旧握在另一只手里,却再也没有落下去。
萧砚舟看着镜子里的她。
“怎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处断发。许久,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萧砚舟眉心微动,刚想转身,柳昭月却忽然按住他的肩。
“别动。”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有一点哑。
萧砚舟便真的没有动。
柳昭月重新拿起木梳,想继续梳。可这一次,梳齿才刚刚落进去,手便轻轻抖了一下。
她停住,吸了一口气,又梳了一次,还是没能像方才那样稳。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好砸在萧砚舟肩头。
很小的一点,很快便洇进寝衣里。
萧砚舟看见了。
“昭儿。”
柳昭月垂着眼,没应。
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来,然后是第三滴。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哭了,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萧砚舟终于要转身。
柳昭月还按着他的肩。
“我让你别动。”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
萧砚舟动作停住。
铜镜里,他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睛。
柳昭月重新低下头,指尖刚碰了一下那处断发,眼泪便彻底忍不住了。
“你怎么……”
她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停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催。
柳昭月盯着手里的发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怎么不必?”他低声道,“本王又不可能当真一剑杀了你。朝中那群臣子,一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从本王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本王若不给他们一个能服众的说法,便敢把谋反两个字摆到明面上。”
柳昭月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重新低头,指腹还停在那处断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鼻尖发红地轻声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柳昭月抬眼看着镜中的他。
“这么大的事……”她望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以前不是最气我什么都瞒着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委屈。
“可轮到你自己,不也一样。”
萧砚舟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告诉了你,你那小脑瓜又该转个不停,琢磨出一堆主意来。”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火上浇油,本王还得再替你收拾残局,岂不是更叫人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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