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前些日子,为了王妃的命,殿下已经用自己的一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如今又为了保住您的位置,放掉谢临川的三万兵。”
“这些都是殿下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评判殿下的错。”陈岱停了很久,“可若这场仗最后真的因此拖垮了。”
“殿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一炬。”
“燕大人也白死了。”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属下知道这话难听。可总要有人让王妃知道。”陈岱继续道,“殿下不会告诉您。许青衡不敢。周崇更不会来。”
“那就我来。”
柳昭月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陈岱却沉默了,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柳昭月怔住。
“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作为臣下,本该遵从。所以我今日只是告诉您真相。”他抬起眼,“至于知道以后怎么选,是王妃自己的事。”
柳昭月没有说话。
陈岱朝她行了一礼,仍旧是规规矩矩的。
“属下告退。”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进来,很快又重新合上。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桌上的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雁南飞 平妻
陈岱离开以后, 柳昭月在原处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却没有停。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屋檐下结了一层薄冰,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棱落下来, 滴在青石上。
柳昭月垂着眼, 手还压在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上。脑海里翻来覆去, 最后全都变成陈岱方才那句话。
谢临川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萧砚舟,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回来睡过。
前日子时以后回来换衣服,外袍袖口上沾着血。她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伸手便要检查, 被他抓住手腕。
“不是本王的。”
柳昭月问:“那是谁的?”
萧砚舟只道:“伤兵营。”
然后便不肯再说。
柳昭月的手指慢慢蜷起。
杏儿推门进来时,看见她仍坐在那里,不由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大人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见她神色不对, 也不敢再追问,只走过来给已经凉透的茶换了热水。
茶壶刚放下。柳昭月忽然问:“萧砚舟今日在哪?”
“应该在中军。”杏儿想了想,“刚刚云霄大人来过一次,说殿下今日不回这边用午膳,让厨房不用等。”
柳昭月抬起眼。
“替我拿披风。”
杏儿一怔:“您要出去?现在外面还下着雪。”
“雪又不会吃人。”柳昭月已经站起来。
杏儿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敢多问, 只从屏风旁取下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替她系带子时,柳昭月忽然低声道:“杏儿。”
“嗯?”
“你说,一个人不告诉另一个人一件事, 是因为什么?”
杏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
柳昭月抬眼。
杏儿又道:“或者怕那个人担心。”
说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王妃是不是在说殿下?”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却已经自顾自道:“殿下就是这样啊。”
“以前在越阳也是。有什么麻烦,他都是自己解决了才告诉您,有时候解决完了干脆连说都不说。”
“他总觉得您知道了会担心。”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从住处到中军大帐并不算远。可今日这条路,柳昭月走得格外慢。
昨日新下的雪还没有扫干净, 军营里的路已经被马蹄和车轮碾成泥泞的灰褐色。
来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一辆运送伤兵的板车正从前方过来,柳昭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上的人盖着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概是疼得厉害,即使昏睡着,眉头仍紧紧皱着。
车轮碾过积水,泥水溅到路旁。
柳昭月看着那辆车慢慢走远。
再往前,是粮营。
几名军士正在清点刚刚送来的粮袋,从前这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名小吏拿着册子站在旁边,正在压低声音与人说话。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平阳呢?”
“还是没来。”
那名小吏脸色难看。
对方苦笑一下。
柳昭月没有再听,继续向前走。她从前当然知道打天下很难,只是“很难”这两个字太空,直到如今,她才知道,所谓天下,就是一袋粮,一座城,一支今日愿意归顺、明日又可能反水的军队,还有无数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命。
柳昭月忽然有些明白,萧砚舟为什么不告诉她了。
倘若他告诉她,她能怎么办?
让他娶吗?
让他不娶吗?
他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告诉她,除了让她一起困在这道选择里,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中军大帐外比别处更安静,两排亲卫站在风雪里。柳昭月走近时,为首的人明显一怔。
“王妃。”
柳昭月正要问萧砚舟在不在,帐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殿下,谢家既然已经让步,属下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脚步停住。
是许青衡。
守门的亲卫下意识便要进去通报,柳昭月忽然抬手。
那人一愣。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亲卫明显迟疑,可里面已经重新有人说话。
柳昭月没有再动,帐帘被风吹起极窄的一条缝。从她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里面半张长案。
案上铺着地图、军报,还有几封刚拆开的信。
萧砚舟坐在最里面。
玄色外袍没有换。大概又是一夜没睡,眉眼间压着很深的疲惫。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许青衡站在下首,周崇也在,另外还有四五名幕僚。
萧砚舟没有说话。
许青衡便继续道:“谢临川第二次遣使,已经不再坚持中宫之位。”
周崇皱眉:“什么意思?”
“谢家愿意退一步。”许青衡将那封信放到案上,“王妃仍是正妃。谢氏女以平妻之礼入王府。”
帐外。
杏儿猛地抬起眼。
柳昭月却没有动。
许青衡道:“谢临川也知道,殿下若现在休妻另娶,不仅柳将军那边闹得不好看,军中同样会生波澜。所以他愿意退一步。”
周崇嗤笑一声:“这叫退?”
“先前要中宫,如今变成平妻,还不算退?”
另一名幕僚倒是很平静。
周崇转头:“你觉得能答应?”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觉得可以谈。”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他伸手点了一下舆图,“京城再拖五十日,我们的粮就见底。”
“谢临川要的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名分。”
柳昭月听见“不过”两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帐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对他们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桩交换。
周崇脸色仍然不好看。
“王妃依旧是王妃。”那名幕僚答,“谢氏既然愿意以平妻入府,就说明谢家眼下并不一定非要压王妃一头。”
周崇冷笑。
“你倒说得容易。”
“只是权宜之计。”另一人终于开口,年纪比许青衡还大些。
柳昭月认得。
姓温,早年做过礼部官员,后来因为得罪萧胤祈,被贬出京城,是萧砚舟起兵后最早来投奔的一批文臣。
温敬之缓缓道:“殿下尚未登基,王府中的名分才需要如此计较。”
“等进了京,一切本就要重新定。”
帐中有人点头。
“不错。”
“王妃将来若入主中宫,自然还是皇后。”
“谢氏可以封贵妃。”
“谢临川若觉得不足,皇贵妃也不是不能商议。”
周崇眉心越皱越紧:“现在人还没进门,你们连贵妃都替她想好了?”
温敬之看他一眼。
“周将军觉得现在谈这些太早。可有些东西,越早想清楚,日后越不会乱。”
“谢临川手握五万兵马,又镇东陵三代。他若肯在此时公开归附,将来论功行赏,谢氏本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士族。让一个女儿入宫,反而是最容易安置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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