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是笑了笑:“还没想好。”
萧砚舟道:“慢慢想。时间多得是。”
柳昭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时间多得是。
从前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往他怀里靠了一点:“好。”
*
说到后来,萧砚舟是真的困了。
最开始还会答她,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柳昭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萧砚舟。”
“嗯。”
“你困了吗?”
“没有。”
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困意。
柳昭月笑了一下:“骗子。”
萧砚舟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呼吸终于一点点变得均匀。
柳昭月没有睡。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原本想起身去熄,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便下意识收紧。
萧砚舟没有醒,只是将她重新往怀里带了一点,大概已经习惯了。
柳昭月便不动了。
她躺在那里,安静看着他。白日里紧皱的眉心终于松开,那层始终压在眉眼间的疲惫却仍旧没有散。
灯光从帐外透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柳昭月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她其实也曾这样偷偷看过萧砚舟。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敢靠得太近,连翻身都要小心。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他的手臂会放在她腰上。她会在半夜觉得冷时主动往他怀里钻。早晨醒来,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谁先抱住了谁。
这些日子过得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他们其实也曾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以后.......
或许还会重新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柳昭月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眉心上方,没有碰下去。她只是这样看着,想把这张脸记得再清楚一些。眉毛是怎样的,眼睛闭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鼻梁旁边有一道极浅的痕,平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唇角不笑时,总有一点冷。他左边眉尾还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柳昭月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害怕。
人的记忆到底能保存多久?
她上一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的许多东西,如今已经模糊了。
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是什么样,母亲说话时的声音,某一年除夕夜许下的愿望。
甚至有些曾经觉得天大的痛苦,后来再回想,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么萧砚舟呢?
有一天,她已经不再是年轻的柳昭月。不再穿鲜亮的衣裙,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同人争得脸红,也不再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叫他萧砚舟。
她或许会一个人生活。
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买一处不大的宅子。院里真的种上海棠。春天花开,夏天有葡萄藤遮住半面窗。养一只萧砚舟不许上床的狗。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璟王妃,也没有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离那座天下最高的位置那么近。
又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也许真的会再嫁给别人。
那个人不会是王爷,也不会是皇帝,也许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
日子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去记。清晨起来吃饭,冬天围着炭炉,夏夜在院里乘凉。
没有军报,没有朝臣,没有人跪在外面告诉她,天下需要她的夫君再娶一个女人。
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亲眼看过十几万大军从城下经过。
日子一天天重复。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久到萧砚舟这个名字也终于不再时时出现在脑海里。
最开始她或许会想他。看见雪会想,看见海棠会想,夜里偶尔醒来,摸到身边空着的位置,也会想。
后来次数越来越少。几个月一次,一年一次。
再后来,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想起。
直到某一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男子替妻子系好被风吹开的披风,女人嫌他动作笨。
她或许会停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然后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同一个人并肩走过很长的路。
他们一起淋过雨,一起看过雪,也曾紧紧抓住彼此。
可那时候,她会不会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
柳昭月想到这里,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竟比白日里知道谢家之事时,还要疼。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很舍不得。
舍不得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算了吧,留下来。
什么皇后,什么后宫,什么几十年以后,都还没有发生。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此刻就在她身边。他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谢临川,他说柳昭月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他说以后给她种海棠。
为什么要因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离开?
柳昭月眼眶一点点发热,她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
可下一刻,白日里中军帐中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柳昭月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水光已经被压了回去。
她重新看着萧砚舟。
那他呢?
很多年以后,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也许会吧。
最开始大概会很生气。以萧砚舟的脾气,说不定会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不得安生。
会派人找她。若真的找到,或许还会直接把她抓回来。
想到这里,柳昭月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再久一点呢?
萧砚舟总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会有无数事情要做。北疆的战报,江南的水患,每年的税赋,朝中的党争,新旧臣子的更替。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觉得累,然后终于不再找她。
再后来,他身边也会出现很多人。
也许仍然没有人能够取代她曾经的位置。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时间会将一个人一点点变成过去。
他会成为真正的帝王,会习惯坐在万人之上。或许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两个......
再过很多年,那些孩子也会长大,成为皇子、公主、太子。
到那时,萧砚舟可能已经老了。不再是如今这个眉眼锋利、骑马一日仍能杀入敌阵的年轻男人。
也许某个冬日,他坐在宫里,身边儿孙环绕,外面正好也下着这样一场雪。
或者御花园里恰好开了一树海棠。
他会不会忽然停一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趴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一个院子,种满海棠。
他会想起她吗?
还是连她的样子,也已经模糊了?
柳昭月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平安,天下安定,身边有人陪伴,膝下有儿孙。
已经很好。
至于他还记不记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柳昭月伸出手。
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
萧砚舟睡得很沉,没有醒,只是大概感觉到她的触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柳昭月立刻收回手。
过了两息,发现他没有醒。
像从前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
萧砚舟几乎是本能地抱住她。
她闭上眼。鼻息间全是这个人熟悉的气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明日醒来,萧砚舟仍然会去中军,会看军报,会同那些人商量怎么拿下京城。
而她也仍然会像今日一样,不会问谢家,不会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她不想让离开前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争吵,也不想让他记得的最后几个夜晚,只剩她的眼泪。
柳昭月把脸埋进他胸前。许久,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萧砚舟。”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答。
她停了一会,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对不起。
最后只道:“你一定要赢啊。”
窗外长夜寂静,雪落无声。
萧砚舟仍旧沉沉睡着。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也像他们真的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雁南飞 红得很厉害
萧砚舟走后的第二日, 柳昭月把江永逸、裴子野和杏儿都叫到了屋里。
外面雪已经停了。
连着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透出一点亮,只是太阳仍旧藏在厚重的云后,照下来的一层光也是冷的。屋檐下积雪未化, 偶尔有风卷过, 压在竹叶上的雪便簌簌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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