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始终没有打断。
只是脸色也没有因为这些解释缓和多少。
柳昭月当然知道。
他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可她还是把最后一件事说完,才慢慢合上账册。
“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萧砚舟的脸彻底冷下来。
“柳昭月。”
“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柳昭月动作停住。
萧砚舟盯着她。
“从几日前开始就不对。本王回来晚了,你不问。几日见不到,你也不找。”
“现在倒好。”他朝桌上的账册看了一眼,“本王不在的时候,你日日和裴子野关在屋里谈笑?”
柳昭月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冷,她把手藏进衣袖里。抬起眼时,神情却很平静。
“原来殿下也知道自己几日见不到人。”
萧砚舟一顿。
柳昭月继续道:“你忙你的,我总不能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她笑了一下。
“你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有什么问题?”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的事,就是裴子野?”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替我做事。”
“府里没人了?”
“有些事只有他熟。”
“本王可以给你人。”
“我不需要。”
这四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忽然不说话了。
柳昭月知道自己应该停。再往下说,就真的会伤人,可她只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何况裴子野跟了我很多年。”
“我信他。”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你信他。”
“嗯。”
“所以这些日子你宁愿有事找他,也不找本王?”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
“找你?”
“萧砚舟,我要去哪里找你?中军?前厅?校场?还是半夜等你回来?”
萧砚舟脸色微变,柳昭月却没有停。
“你清晨出去,我还没醒。你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偶尔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脑子里还全是京城、粮草、军报。我说两句话,你有时候都听不见。”
萧砚舟沉默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话并不公平,萧砚舟从来没有故意冷落她,他忙成什么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终于开口,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怒意,反而低了一些。
“你是在怪本王最近没时间陪你?”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
“京城的事情——”
“我知道。”柳昭月打断,“你很忙,你有天下要管,所以我也没让你陪我。”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深。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
柳昭月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半晌。
她轻轻道:“我没有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忙,我又不认识什么人,杏儿是丫鬟,江永逸整日只知道让我喝药。”她停了一下,“我跟裴子野说说话。”
“不行吗?”
过了很久。
“说说话。”萧砚舟点点头,“那方才本王进来以后,怎么就不笑了?”
柳昭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面上却只是道:“你一进来就沉着脸问罪,谁还笑得出来?”
萧砚舟骤然看向她。
“本王问罪?”
“难道不是?”
“柳昭月。”萧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现在府里传的都是什么?”
“知道。”
萧砚舟愣住:“你知道?”
柳昭月抬起眼。
“殿下在前院能听到的,我自然也听到了。”
“那你还让他日日进内院?”
“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就可以不避嫌?”
柳昭月笑了一声。
“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萧砚舟冷冷看着她。
“别人说什么,本王不在意。本王在意的是你。”
他继续道:“裴子野是男人。”
“所以?”
“所以本王不喜欢他日日来找你。”
“以前他也常找我。”
“以前不是这样。”
“哪里不一样?”
萧砚舟顿住。
他自己甚至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流言,或许是他进门时,她脸上那一瞬收掉的笑。
又或许是最近这些日子,他第一次从柳昭月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距离。
明明晚上仍旧睡在一张床上,明明她有时候睡着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靠进他怀里。
可一睁开眼,她便像忽然离他远了一点。
萧砚舟说不清。
那种感觉却让人极其不舒服。
“总之以后让他少来。”
“本王不喜欢。”
柳昭月看着他。
“那我喜欢跟他说话呢?”
话音落下。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柳昭月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的心跳。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几乎要移开视线,最后还是逼着自己迎着他的目光。
许久。
萧砚舟开口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低。
柳昭月喉间发紧。
“我说。”她停了一瞬,“我和他说话很轻松——”
“够了。”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柳昭月闭嘴。
窗外一滴雪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萧砚舟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过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就是这么想本王的?”
柳昭月没有回答。垂下眼,桌上刚才裴子野留下的一张账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将它压住。
“只是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必要什么都绑在一起。”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你今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你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你忙的时候,我找别人说说话,就这么简单。”
萧砚舟盯着她。
“这个答案殿下满意了吗?”
萧砚舟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忽然点了一下头。
“好。”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沉。
萧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是本王多管闲事。”
他说完便转身。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张了张嘴。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想叫住他。
解释一句也好,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也好。只要像以前一样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萧砚舟大概就不会走。
可沉默了两息,她没有开口。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柳昭月衣袖被吹得动了一下。
杏儿站在廊下。
看见萧砚舟出来,连忙行礼。
“殿下。”
萧砚舟没有停。甚至没有像平日一样问一句柳昭月午膳吃了没有。
直接走出了院子。
杏儿愣在原地。
直到那道玄色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赶紧推门进去。
“王妃。”
屋里没有人回答。
柳昭月还坐在原处。
桌上账册摊着,裴子野刚才写到一半的字也还在那里,一切都和萧砚舟进来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杏儿小心走过去。
“您和殿下吵架了?”
柳昭月低下头。
“殿下脸色……”
“他哪天脸色好过。”她语气很平常,伸手将桌上最后一张纸也整理好。
杏儿却没有动。
她看见柳昭月拿纸的手有一点抖。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她只是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院门已经空了,那个人早就走了。阳光从积雪上反过来,照得院子明晃晃的。
柳昭月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杏儿。”
“奴婢在。”
“把窗关上吧,冷。”
杏儿赶紧过去。
木窗一扇一扇合起来,外面的光被挡住。
最后一扇合上以前,柳昭月又看了一次院门。
窗终于关严,屋里一下暗了很多。
柳昭月已经重新拿起了账册,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
过了很久,杏儿才发现她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没有眼泪。
也没有哭。
只是红得很厉害。像被这冬日里过分冷的风,狠狠吹过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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