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神情微微一顿。柳昭月已经转向陆知衡,“走吧。”
陆知衡点头,两人刚迈出两步,身后脚步也跟了上来。柳昭月最开始以为只是同路,又走了几步,仍然还在,她终于停下来。萧砚舟也停下。
柳昭月看着他。
“你做什么?”
“逛灯会。”
“扬州这么大,你一定要走这一条?”
萧砚舟神色平静:“这条灯多。”
柳昭月差点被气笑。
几年不见,这个人不要脸起来倒还是和以前一样。
陆知衡站在旁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什么样的故人,会这样说话?
他没有点破,只笑着道:“既然赵公子也是一人,一道也无妨。今晚人多,多一个人反而好照应。”
柳昭月转头看他,陆知衡显然是客气,可萧砚舟已经道:“陆公子说得是。”
快得根本不给柳昭月反驳的余地。于是原本两个人的灯会,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
最开始还算正常,至少表面正常。
陆知衡走在柳昭月左侧,萧砚舟走在右侧,三个人中间隔得不近不远。
经过一处卖花灯的小摊时,柳昭月停了一下,架子最上方挂着一盏很小的兔灯,做得算不上精致,竹条扎得甚至有一点歪,她却看了两眼。
陆知衡注意到了:“喜欢?”
“觉得可爱。”
“那买下来。”
“不用。”柳昭月只是随便看看,正要走,摊主已经笑着道:“姑娘,这可是今日最后一盏兔灯,家里若有小孩子,最喜欢这种。”
柳昭月脚步微微停住,陆知衡笑了一下,“那就更该买。”
他伸手去拿银子,另一只手却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摊上。萧砚舟拿下那盏兔灯,递给柳昭月,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做过无数次。
柳昭月没有接,萧砚舟的手停在那里。陆知衡看了看二人,笑道:“赵公子好快。”萧
砚舟道:“习惯。”
两个字出口,柳昭月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萧砚舟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从前柳昭月逛街,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她只是多看一眼,他便会让人买下来。有一次她路过首饰铺,盯着一支簪子看了半天,结果第二日那支簪子便出现在妆台上。
柳昭月当时还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萧砚舟说:“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如今习惯竟然还在,只是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柳昭月还是接过那盏灯:“多少钱?”
萧砚舟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几个铜钱。”
“我还你。”
“柳昭月。”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声连名带姓太熟悉,陆知衡下意识看了过来,柳昭月只好停住。
“好。”她没有再提钱。
过了桥,前面有一家卖汤圆的小铺,灯市三夜,他们会在门外摆十几张小桌。
陆知衡道:“这家的桂花汤圆很好,你从前不是说没吃过?”
柳昭月想起来:“你竟然还记得。”
“柳姑娘说过的话,我总不好转头便忘。”他说得自然,可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
萧砚舟脚步明显慢了一瞬。
三个人坐下以后,桌子不过四方大小,立刻显得有些挤。
柳昭月本来想坐靠外的一侧,陆知衡却顺手替她拉开了里侧的椅子:“坐里面吧,外头人过来过去,容易碰。”
柳昭月没有多想:“好。”
萧砚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三碗汤圆很快端上来,柳昭月尝了一口,太甜,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下一瞬,一盏清茶便被推到手边。
她抬起头,萧砚舟已经收回了手,道:“甜便喝口茶。”
动作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柳昭月看着那杯茶,片刻后,陆知衡忽然笑道:“赵公子倒是很了解柳姑娘。”
萧砚舟抬眼,道:“以前她便不爱吃太甜的。”
陆知衡点了点头,道:“如今也是。”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一碗汤圆难吃得厉害。
柳昭月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把勺子放下,道:“吃不下了。”
陆知衡问道:“太甜?”
柳昭月应了一声:“嗯。”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道:“早说。”
“换一家。”
“不用了。”柳昭月站起身,道,“走吧。”
河边的灯船已经开始游行,几艘装饰得极华丽的画舫缓缓从桥下穿过,船头挂着成排的琉璃灯,沿岸的人也越来越多。
柳昭月被人群挤得走得很慢,萧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右侧换到了外侧。
人群再挤过来时,他便会抬手挡一下,将那些迎面而来的人隔开。
柳昭月最开始没有注意,等到又一次有人险些撞过来,却被萧砚舟用肩膀挡住时,她终于察觉了,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顺手。”
“我自己能走。”
萧砚舟淡淡道:“知道。”
柳昭月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总有本事只用最简单的两个字,便将她后面的话全部堵回去。
陆知衡走在另一侧,忽然指着河面道:“快看。”
最大的一艘灯船正好从桥下穿出来,船顶扎了一株巨大的海棠,不知道用了多少层粉白绢纱,灯火从里面透出来,远远看去,竟像真的开了一树春花。
柳昭月一下愣住了,萧砚舟也看见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沉默下来。
陆知衡却全然不知,只笑道:“做得确实好看。”
柳昭月低声应道:“嗯。”
那艘船越来越近,灯影落进他眼底,柳昭月却不敢再看,只能把视线移开。
可余光里,仍然能看见身边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几年过去,原来他们之间并没有远到足以坦然并肩。真正重新走在一起以后,她才发现,从前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忘了,而是身体一直记得。
他走快一点,她会下意识跟上,他忽然停下来,她也会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以前先停住。
经过石阶时,她甚至会本能地以为,有一只手会伸过来。
萧砚舟也一样。
桥边有一处路面不平,柳昭月踩下去时鞋底滑了一下,萧砚舟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可就在即将碰到她手腕以前,又停住了。
陆知衡与此同时扶了她一下,道:“小心。”
柳昭月站稳以后,道:“谢谢。”
萧砚舟慢慢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指尖在衣袖里微微收紧。
他突然有一点后悔跟上来了。
原本远远看一眼多好,她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旁人进不去。可如今站得太近,他才不得不真正看见,她已经拥有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会有人陪她看灯,会有人记得她说过没吃过哪一家的汤圆,会有人在她脚下一滑时伸手,而这些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
可若现在走,萧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却又舍不得。几日以后便要北上,这一仗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一年,两年,甚至也许再也回不来。
至少今晚,他想多待一会儿。
三个人又逛了很久。
陆知衡很会照顾气氛,即使已经隐约察觉到柳昭月与这个赵公子之间绝不只是普通故人,也没有多问。
经过猜灯谜的摊子时,他随手替柳昭月取了一张,递过去道:“试试?”
柳昭月看了一眼,道:“这个太简单。”
“那你说答案。”
柳昭月道:“雁。”
摊主立刻笑:“姑娘聪明。”
奖品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鱼。
柳昭月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陆知衡道:“今日运气不错。”
萧砚舟却忽然在旁边开口:“她从前猜灯谜便很厉害。”
“看来萧公子以前也同柳姑娘逛过灯会。”
柳昭月微怔,听他低声道:“从前没机会。”
声音很平常,她心里却骤然酸了一下。
是啊,从前没有。
京城时两人各怀心思,后来去了越阳,越阳当地似乎没有这样的习俗,柳昭月也没有同萧砚舟提过。
柳昭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鱼。陆知衡又去取下一张灯谜,萧砚舟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
他忽然低声道:“原来扬州的灯会这么热闹。”
柳昭月没有看他道:“每年都有。”
萧砚舟问:“你每年都来?”
“不是。”
“今年第一次?”
“嗯。”萧
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荒唐的酸意竟奇异地淡了一些。
至少,不是每年都有别人在她身边。
下一瞬,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帝王,竟会因为一句“第一次”便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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