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低头看着舆图:“那就不去。”
周崇抬眼。
萧砚舟已经将那支木签重新扔回案上:“让他们等。既然想引朕进去,今日就不会走。传令北路停止追击,退二十里扎营。朔关的两千轻骑绕去东侧,把那两处谷地看清,再让柳家军守住乌沙河渡口。”
周崇迟疑一下:“若那八千人真是赫连烈近部,放走未免可惜。”
“谁说要放?”萧砚舟抬起眼,“朕只是不进去。”
他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河流向北一划:“青狼川西边没有水。塔苏骑兵能在那里等一日,等不了三日。断了他们北边的水源,再把乌沙河渡口占住,他们若不走,我们就吃掉。他们若走......”萧砚舟的手停在东北,“这里。”
周崇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逼他们走东边浅滩。”
“嗯。”
“那里马速起不来。”
“所以让弓骑等着。”
帐中安静了几息。
前线推进了两个多月,塔苏王庭不断北撤,越往北,补给越难,死的人也越多。
在以前,萧砚舟若受了伤,军医才替他重新包扎好肩上的伤,他已经让人把舆图摊到床边。那模样仿佛只要还能喘气,第二日便能重新上马。
周崇当时没有说话。
他们这些跟萧砚舟打过太多年仗的人,其实都看得出来。
从出京那一日起,他便像是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回去的路。
深入草原、夜袭王庭前哨、亲自带骑兵绕后,甚至在中伏以后仍旧不肯撤。
那日若不是亲卫拼死把他拖出来,他或许真的会倒在那片山谷里。
可这次回来,却似乎有点不同。
周崇跟了他这么多年,胆子到底比旁人大些:“末将觉得,陛下似乎没有那么激进了。”
萧砚舟看着他:“你以前觉得朕过于激进?”
周崇索:“以前末将若劝陛下等一日,陛下会说,等一日,敌军就多一日准备。今日倒肯等了。所以末将就放心了。”
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你以前不放心?”
周崇沉默一下,帐中几个将领忽然都不说话了。这一次没人替他打圆场。
过了很久,周崇才收了笑意:“陛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萧砚舟没有阻止。
“您前些日子不像在打仗。”
“像什么?”
“像在赶着拿您的命把这场仗打完。”周崇看着他,“打仗当然都想赢,也都想快,可再快,也没有拿主帅的命填进去的道理。雁回谷那一次,陛下伤还没好便亲自领兵,末将不敢拦。后来青石岭中伏,您明明已经看出右翼不对,还是自己带人去截。那一仗若再偏半刻——”
周崇停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萧砚舟却知道。
若再偏半刻,他大约已经死了。
帐外风吹过营旗,猎猎声隔着帐布传进来。
萧砚舟垂眼看着舆图。
其实从前有人这样说,他多半会觉得烦。
怕死的人打不了仗,一个皇帝若日日想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很多事情便做不成。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出京以前,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自己回不去,京中该怎么办。
萧煜城接什么,六部听谁的,北境谁来收尾,连最坏的一步都想过。
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人总会死,皇帝也一样。
可现在忽然不一样了。
他脑中闪过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有柳昭月昨夜站在院里,披着他的披风,看着他的样子。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周崇一怔:“什么?”
“朕说,以后不会随便就拼命了。”
帐中几个人都看过来。这句话从萧砚舟口中出来,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怎么突然——”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却明显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心情:“有人在等朕回家。”
帐中彻底安静。
周崇看向云霄,云霄也看向周崇。
两个人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可没人敢问。
萧砚舟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只是过了一会儿,唇角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日之后,前线推进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大军停住。
恰恰相反,三日以后,青狼川那支塔苏骑军果然先撑不住。大平军没有追进去,也没有给他们回头的机会。乌沙河渡口被柳家军提前占住,西面水源被截断,塔苏骑军被迫向东北撤。
近万匹战马冲进浅滩时,早已经等了半日的弓骑从两侧高地压下来。
那一仗从午后打到入夜,萧砚舟没有亲自冲阵,从始至终没有下高地。
周崇带人追出二十里,回来时浑身是泥,盔甲上全是干掉的血。
他进帐第一句话便是:“跑了一千多。”
萧砚舟正在看缴获的塔苏军旗,闻言头也没抬。
周崇坐下来灌了半碗水:“以前陛下会嫌太多了。”
“以前朕也不是什么都对。”
周崇一口水险些呛住。
云霄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萧砚舟一眼。
这几日,陛下确实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他又很容易走神。
午后的风把大帐吹得微微鼓起来。云霄进来的时候,萧砚舟正低头看一封刚送来的军报。
塔苏王庭已经开始向乌沙河北迁,赫连烈的两个附属部落因为连败,第一次拒绝继续随王庭撤离,其中一部甚至已经派人来试探大平是否接受投降。
这是很重要的消息,意味着塔苏内部开始真正松动。
云霄等了半天,萧砚舟却没有说话。
“陛下?”
“嗯。”
“军报有什么问题?”
“没有。”
云霄正要再问,萧砚舟仍看着那张纸,忽然道:“快三岁的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
云霄:“……”
帐中安静得有些诡异。
云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
萧砚舟终于抬眼,两个人对视片刻,他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沉默两息,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算了。”
云霄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极少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不是面对朝臣,也不是军中主帅,只是一个男人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办砸了大事,只能认真想了一会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
“她娘亲不让她多吃。”
云霄一怔。
萧砚舟已经继续道:“木马有了。木弓也有。她外祖父给的。”
他说得太自然。云霄彻底不说话了。木马,木弓,外祖父,再加上“快三岁”。
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忽然从脑中闪过去。
他盯着萧砚舟。
云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问。
萧砚舟也没有解释,只重新低下头,开始看军报,唇角那点笑意,很久都没有散下去。
祉州清晨,陶陶醒得比平日早。
夏日天亮得快,窗纸才刚刚透出一点光,小姑娘便在床上翻了个身。
柳昭月昨夜很晚才睡,迷迷糊糊感觉到身旁动了一下,还没睁眼,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已经摸到她脸上。
“娘亲。”
柳昭月闭着眼:“嗯……”
“娘亲。”
“陶陶你再睡一会儿。”
“不要。”
小姑娘显然已经醒透了。
柳昭月只好睁开眼,陶陶趴在她旁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边脸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陶陶想都没想:“昨天那个好看的叔叔呢?”
柳昭月彻底醒了。
窗外正好有鸟从枣树枝头飞过去,扑棱一声,很快没了动静。
陶陶还等着她回答,柳昭月看了孩子一会儿:“回去了。”
“回哪里?”
“军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打仗。”
小姑娘明显有些失望,坐起来以后,小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间:“那什么时候回来?”
柳昭月停了一下:“等他打完。”
陶陶皱起眉头:“要打很久吗?”
“娘亲不知道。”
“外祖父也打仗。”
“嗯。”
“可是外祖父经常回来。”
柳昭月被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把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顺了顺:“因为叔叔打仗的地方更远。”
陶陶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跑这么远?”
柳昭月:“……”
这问题大约应该去问萧砚舟本人。
她抱着孩子坐起来,杏儿刚好端着水进门,看见陶陶醒了,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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