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虽然大,规制也高,却与皇城或者璟王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前朝后寝那样分明的森严规矩,也没有哪一处地方因为身份而规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萧砚舟重新让人修整时,几乎没有动原本的格局,只按照柳昭月过去在扬州的生活习惯改了些地方。
西院原本种着几排名贵兰草,被她嫌照料起来麻烦,全部移走,重新搭了葡萄架,临湖一座空着的暖阁被改成她看账和见铺子管事的地方。后园辟出一大片花圃,种海棠、牡丹和芍药。陶陶看见湖边那片空地以后非说要秋千,第二日那里便多了一架。
柳昭月把整座宅子走完,用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片刚刚翻过土的花圃前。
萧砚舟问:“还缺什么?”
柳昭月摇摇头,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扬州的宅子还在那里,铺子也照常经营,她什么时候想回去仍旧可以回去。
柳怀远如今也已经回了京。
塔苏王庭一破,北境数十年来最大的隐患暂时解除,新任主帅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朝廷便没有再强留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在边关。
萧煜城给他留了一个兵部的闲职,名头听着不低,实际上一月进宫不了几次。
柳怀远对此十分满意,每日最大的事情从看军报变成了琢磨陶陶究竟应该几岁开始学骑射。
他原本说四岁,后来见陶陶拿小弓射不中三步外的草靶,又觉得三岁半开始练也不算早。
柳昭月为这件事已经同父亲争过两次,最后还是萧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先练到能站稳再开始学也不迟”,才勉强把祖孙两个一起按住。
萧砚舟虽然禅了位,日子却远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清闲。
萧煜城继位不过几个月,过去虽实际处理过不少政务,到底与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不同。
朝中六部各有脾气,宗室里也不是人人都服一个原本并非储君的安王骤然登基。更何况北境刚刚重定盟约,塔苏各部之间的平衡尚未完全稳定,禁军换防、盐政、河工、地方官员调动,每一样都不是交了玉玺便能够立刻撇清。
萧砚舟如今不再日日上朝,却仍然三天两头收到宫中送来的奏折。
起初萧煜城还只是让人带一句“请皇兄过目”,后来干脆形成了习惯,每逢真正棘手的事情,便让中书的人先送到京郊。
有时遇到军务和宗室的事,萧煜城本人索性直接过来。
名义上一个已经是新帝,一个已经退位,可兄弟两个关起门来议事时,萧煜城有时还是会习惯性问一句:“皇兄觉得呢?”
萧砚舟最初还认真答。后来被问烦了,也会抬头说:“皇帝是你。”
萧煜城往往面无表情:“皇位是你硬塞给我的。”
于是最后还是得继续看。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占地极广、原本最适合避开京中喧嚣的别业,最忙的地方反倒成了前院书房。
宅子大,前后院隔得又远,宫中和朝廷来的人一般只走东侧正门,进了前院便不会再往里面去,因此并不妨碍柳昭月和陶陶的日常生活。
清晨常有宫中内侍骑马而来,午后又有兵部、中书或枢密院的官员进出,有时一拨刚走,另一拨已经候在外书房。最初柳昭月还会下意识避开,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她自己的账房就在临湖的西院。
扬州那几间铺子隔三差五有人将账册送来。
两个人于是各自在宅子两端忙自己的事。
偶尔午时,萧砚舟会从前院绕大半座园子来找她吃饭,若真忙得脱不开身,她便让厨房把饭菜送去书房。到了晚上若听说碗盘几乎原样端了回来,她才会亲自过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
已经过了午时,前院书房的门仍旧没开。
两个从宫里来的中书官员刚走,云霄又抱着一摞册子进去。柳昭月原本只是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谁知才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叫她。
“昭儿。”
她停住,回头。
萧砚舟站在书房门边,一只手还按着门框,身上穿着寻常深色常服,头发束得简单。
退位以后,他很少再穿从前那些规制繁复的衣裳,连腰间玉佩都常常忘了戴。
只是那副习惯发号施令的神情短时间内显然改不掉,尤其从一堆政务里抬起头时,眉眼仍旧有一种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下一句话便要下旨的严厉。
柳昭月看他:“找我做什么?”
萧砚舟侧身让开:“进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春风从外面吹进来,将案上几张纸角轻轻掀起。
靠墙摆着几排书架,最里面还挂着一张北境舆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柳昭月走到桌边,第一眼便看见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旁边还放着几幅小像。
“这是什么?”
“选妃名册。”
柳昭月动作一顿,抬头:“萧煜城?”
“嗯。”
“终于轮到他了?”
这句话里的幸灾乐祸太明显,萧砚舟听得出来:“你很高兴?”
“当然。”柳昭月在椅子边坐下,顺手把名册拿过来,“当年朝臣盯着你后宫的时候,我便觉得这群人有用不完的精神。如今换了个人坐上去,总不能突然改口说皇帝不必成亲了。”
萧砚舟淡淡道:“他昨日还说早知道有现在,当初就该违抗那道传位圣旨。”
“那你怎么说?”
“我说晚了。”
柳昭月笑出声。
她低头随手翻了几页。
名册做得极细,各家女子的年龄、父祖官职、母族出身,甚至性情、是否读过经史、擅长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
柳昭月翻到第三页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到了后面,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纸上三个字十分醒目。
谢令仪。
柳昭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又往下面看。
谢氏嫡女,父谢临川,祖上两代皆在中枢,族中又有数名地方大员。后面甚至还特意添了一句:性静,知礼,善琴书。
柳昭月眉梢慢慢扬起来。
“谢家还真是不死心。”
萧砚舟正在旁边看另一封折子,闻言抬眼。
柳昭月将名册转过去,指尖点了点谢令仪三个字:“当初差一点嫁给你,如今你不做皇帝了,转头又送给萧煜城。谢家这是认准了皇城里总要进去一个女儿?”
她说完又觉得有些讽刺。
“这真是把女儿的婚事当生意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接话。
柳昭月重新低头看那页纸。
其实谢令仪本人未必真的有什么错。当初那场所谓议亲,从头到尾更多都是谢家、朝臣与皇权之间的盘算。一个世家女,从小被教导什么样的身份该配什么样的婚事,到了年纪,名字便被写进一张名册,从一个皇帝面前递到另一个皇帝面前。
她本人究竟想不想,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柳昭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二十了。”
萧砚舟“嗯”了一声。
“谢家这些年一直没给她定亲?”
“定过两次。”
柳昭月抬头。
萧砚舟道:“一次是江南周氏,一次是吏部侍郎次子。第一家后来卷进盐案,婚事自然作罢。第二家是谢临川自己推的。”
“为什么?”
“觉得门第不够。”
柳昭月轻轻冷笑:“惦记着中宫的位置,自然觉得门第不够。”
她把名册合上一半。
“所以萧煜城准备选她?”
“没有。”
“没有?”
萧砚舟伸手,将她手中的册子抽走放到桌上:“我今日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萧砚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略一用力,便直接将她拉了过去。
她脚下没站稳,只能扶住他肩膀。下一刻人已经坐到了他腿上。
柳昭月往门口看了一眼:“云霄还在外面。”
“门关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
柳昭月被他这种越来越随意的做派弄得没脾气,索性也不挣了,只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他怀里:“说吧。谢令仪怎么了?”
萧砚舟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把名册重新翻到那一页。
“我不准备让她入选。”
“为什么?”
他声音慢下来,显然这件事并不是临时决定。
“谢临川这些年看似安分,是因为我在位时一直压着。如今新帝刚登基,若再让谢家出一个皇后,他们在中书、吏部和地方上的人会自然往一处靠。萧煜城根基还没有稳到能让任何一家坐大。谢家现在缺的不是权,而是一个能让那些原本分散的人真正有理由站到一起的身份。皇后母族,就是最好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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