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严清。”
“为什么会来绣春楼?”萧砚舟问。
严清没有看她,语气很淡:“与公子无关。”
萧砚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随即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十分没有耐心。
“你今日来,是想寻死?”
严清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沉默片刻,终是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家中出了变故,需要钱。”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随后,他低声道:“你可知,钱财有许多种方式能得,却为何偏偏选了这条路?”
“一无所长。”严清说,“只有副还算说得过去的身子。”
说话时,她终于慢慢抬眸,朝萧砚舟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眼,竟让她微微怔住。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深潭,似乎能将世间万物的纷繁尽数容纳。虽然只穿了身简洁的墨色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来这几日,还未侍客,只是其他姐妹的客人,无不是油头粉面或轻浮放荡。
然而此刻,严清竟然第一次觉得,若是与他……倒也算不亏。
半晌沉默后,萧砚舟将玉佩挂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冷静少言的严清忽然跪着挪到他脚边,双手紧紧抱住萧砚舟的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苦苦哀求道:“家中双亲重病缠身,弟弟又被人诬陷入狱,奴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公子垂怜......”
“放开。”
萧砚舟声音很沉,单两个字,就让严清听到了即将冲破的怒气。
她身子猛然一抖,下意识松开,却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柳昭月低头求人,是在浮阳寺门外。
隔着雨幕,将她纤瘦的身影映得模糊。
倔强、孤独。
像一株挣扎在风雨中的种子,哪怕泥泞淹没,依然执拗地破土而出。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许多说不清来由的情感,全部源自于,他动了恻隐之心的那一刻。
推开门,刺骨寒意的风雪瞬间灌进萧砚舟的衣领,他将大氅拢紧,步伐沉稳地朝马车走去,雪花飘落在他束起的墨发上。
“王爷......”云霄声音越来越微弱,连眼神都有了细微变化,“您,您回来了。”
萧砚舟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云霄不太自然的表情,语气不显波澜:“回府后,你直接去迎月阁,告诉王妃,我稍后会过去。”
“您呢?”
云霄不解,若是一同回府,为何不直接去迎月阁?
萧砚舟语气不变。
“我先回静山居一趟。”
“王爷找王妃何事?需要属下提前传话给王妃吗?”云霄小心翼翼地问。
萧砚舟停顿片刻,说:“让她帮本王一个忙,引荐一个对临南书院很熟的人。”
云霄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属下还以为您晾了王妃几日,是决定不考虑这个办法了呢。”
萧砚舟站在风中,沉默了片刻。
耳边车轮滚动和脚步、喧闹声此起彼伏。
云霄正疑惑王爷为何迟迟不上车时,他才迟迟开口,眉眼低垂,语气淡然,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想欠我,那就只能我欠她了。”
...
云霄把话带到了。
柳昭月听说萧砚舟已先回了静山居,稍后才会过来。恰逢她此刻在迎月阁无事,便决定直接前去找他,省得白白耽搁时间。
这次过来,她自是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小厮没有多问,只恭敬地让开了路。
走进主屋,柳昭月四下打量,却发现房内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刚踏出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细听之下,似乎是从净室传来的。
她微微挑眉。
大白天的,萧砚舟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
她带着几分好奇,悄然踱步靠近,脚步轻盈,连地板都未曾发出一丝响动。
靠近净室门口,蒸腾的热气微微氤氲而出,带着淡淡的熟悉草木香。
以及,浓烈、刺鼻,让人十分不快的香料味,跟她之前被抓去的青楼十分相似。
目光一转,净室外头的架子上,挂着萧砚舟刚换下的衣服,竟是这是香气的来源。
柳昭月骤然沉吸一口气,胸膛不受控制上下起伏。
萧砚舟被绣香楼的味道熏得难受,那气息仿佛黏在了身上,挥之不去。甚至连马车上,都沾染上了那味道,盘旋不散,让他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将整辆马车一并扔掉的冲动。
回到府中,他一头扎进净室,沐浴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了许久,只为彻底洗去那令人心烦的气息,不愿再让它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当他终于从净室走出来时,干净外袍还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未系,露出些许湿润的衣襟。
他随意抖了抖衣摆,目光尚未收回,便一眼撞见坐在屋子中央的柳昭月。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目光略显意味深长。
萧砚舟也没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大概是无事可做,于是提前来了。
柳昭月依旧端坐,没有行礼,微微抬眸,语气淡然问了句:“内室床边衣架上挂着的,是殿下明日上朝要穿的官袍吗?”
萧砚舟不明所以地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柳昭月皮笑肉不笑。她记得萧砚舟没有让别人替他更衣的习惯。
所以,刚才她特意从净室走至床边,将那件衣服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又原封不动挂了回去。
“我听云霄说,殿下想见齐映阳?”
柳昭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她的呼吸却比平时微微重了些,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萧砚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淡然地将外袍穿好,随后在柳昭月身边坐下。
刚沐浴过的他显然有些口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香未散,他才抬眸看向她,语气不急不缓:“王妃愿意帮本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又起 栽了
云霄出身暗影台, 这个隐匿于世的存在,专责为皇家培养最为精锐的贴身暗卫。
此地鲜少为人所知。只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将生死置之度外者, 才能踏入这座冷酷无情的高楼。这里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唯论实力。
暗影台高手如云,人才济济。
每年都会有排选,最优秀的几人,才有机会被挑选进入各个王爷的身边, 成为他们最信赖的侍卫。
云霄从进入暗影台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尽的枯燥中摸索。
经过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云霄终于在百余名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成为了倒数第一。
先帝弥留之际, 亲自挑选了暗影台中最顶尖的两名暗卫,云睢与云敕,派去他最钟爱的儿子萧砚舟身边,护其周全。
萧砚舟留下了云睢,又亲自去暗影台,挑了云霄。
“你废话多, 聒噪得很,本王不爱听,但身边总算不至于太冷清。”
——这是云霄多年后从王爷那听到的解释。
云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云睢一起, 同萧砚舟经历了当年那场宫变, 又远去越阳封地, 亲眼看着萧砚舟从一个十四岁、满身桀骜的少年,逐渐变得沉稳强硬。
虽说越阳是是先帝留给王爷的栖身之地,可在越阳的日子并不太平。
年少失母的王爷,怎么看都像是失势后, 不得已“逃”来了封地。
除缺寥寥几位早前效忠先帝的老臣,爱屋及乌,王爷身边并没有很多能够信任的人。
对于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王爷来说,所有需要依赖“感情”维系的关系,他似乎总觉得不必要。
哪怕是王爷的胞弟,云霄也始终觉得王爷对他的关怀,更像是一种责任和管教,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与其说王爷一直在追逐的是那座皇位,云霄反而觉得,皇位不过是他给自己人生设定的一个必然的负担。
他为的,不在于成为九五之尊,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自宫变那天起,注定落在他肩上的使命。
云霄甚至怀疑,事成之后,王爷会随意把玩几下玉玺,便将其丢弃,拂袖而去。而之后他会去哪,云霄也无从知晓。
云霄见过王爷对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的模样。
谈判时若不满意,他绝不会浪费多余的言辞,而是直接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屈服。
就是这样一个人,云霄亲眼目睹,他对柳昭月一次次忍耐。
从女德堂到桐州,从桐州到京城。
所以他站在绣春楼下,看见王爷裹着大氅从雪中迈步而来时,云霄心中的震动,不亚于他梦见自己在暗影楼夺得第一,被人众星捧月,又骤然梦醒,被狠狠地摔入谷底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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