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才在林间找到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庙门塌了一半,屋顶四处漏风。殿中的供桌横倒在地,神像只剩下半张斑驳的脸,积雪从破损的瓦缝间飘入,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亲卫勉强清理出一片干燥之处,又拆了腐朽的门板生火。
湿木燃得艰难,浓烟弥漫在庙中。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乎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云睢用匕首划开萧砚舟伤处的衣料。
箭头仍留在体内。
伤口周围已经肿起,血液将里衣浸透。四周没有郎中,随身所带的伤药也十分有限。贸然拔箭,极可能伤及血脉,可若继续留在体内,一旦起了高热,同样难逃凶险。
云睢的手指微微发紧。
“殿下,属下先替您止血。”
萧砚舟靠在残破的石柱旁,额前黑发被冷汗浸湿,呼吸也比先前沉重。
“消息送出去了吗?”
“已经派了两人回越阳。”云睢将药粉按在伤口周围,“只是雪封了山,马也走不快。最快恐怕也要两日。”
萧砚舟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两日。
以眼下的伤势,能否撑过今晚都未可知。
庙外风声呜咽,雪粒不断敲打着残破的窗棂。那点微弱火光映在萧砚舟脸上,将他的面色衬得近乎苍白。
云睢将斗篷覆在他身上,低声道:“援兵很快就会到。殿下再撑一撑,一定会没事的。”
萧砚舟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话你自己信几成?”
云睢垂下眼,手背青筋紧绷。
失血、严寒,再加上深嵌体内的箭头,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人性命。
云睢重新检查箭杆,脸色越发凝重。
“箭上没有异味,看不出是否淬毒。”
“若有毒,不必费力查。”萧砚舟声音低哑,“我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此次北上,他原本打算将云霄一并带走。临行前却想起柳昭月近来的反常,最终还是将人留在了越阳贴身保护她。
云霄虽不如云睢擅长沉稳,但临阵应变能力强。有他带人在柳昭月身边,至少不必担心有人趁自己不在,对她下手。
如今看来,倒是留对了。
“我的伤势,暂且不要传到王妃耳中。”萧砚舟道。
云睢点头:“殿下命奴才传信求援时,奴才已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只是......”
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王妃聪慧,北郊军营无故向越阳求援,恐怕瞒不过她。”
萧砚舟沉默下来。
看来伤得太重,连脑子也迟钝了几分,竟忘了柳昭月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只是不想让柳昭月知道,自己此刻被困在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中,身中一箭,生死未卜。
更不想她因为慌乱,伤了心神。只是念头转到这里,萧砚舟又在心底淡淡哂了一声。
那没心肝的小丫头,会因为他受伤担忧而乱了分寸吗?
火光跳动了一下。
萧砚舟的眼睫缓缓垂落,呼吸越来越沉。云睢伸手探过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滚烫。
“殿下?”
萧砚舟没有回应。
云睢脸色骤然变了,连忙命人添柴,又将剩余的斗篷全都覆在他身上。
可庙里的火太小,外面的风雪却越来越大。
援军尚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他们没有郎中,也没有足够的药物。
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以及祈求萧砚舟的命,能撑过这一劫。
*
消息传回王府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屋外风雪未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
送信的亲卫一身寒气,肩头覆着尚未融化的雪,进门后便跪在地上。
“殿下途中遇伏,车马损毁,如今暂困在北郊山中,特命属下回来调集人手,运送药材。”
柳昭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受伤了?”
亲卫低着头:“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严重。殿下请王妃安心,不必挂念。”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又问:“既然伤势不重,北郊军营自有医官,也有人马,为何要越过军营,向越阳求援?”
亲卫神色微僵。
“山中风雪太大,军营的人......一时难以接应。”
柳昭月没有再问。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杯底触及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上一世,萧砚舟至少还活到了两年后登上皇位。
可这一世,靖王提前归顺,许多事情早已偏离原本的轨迹。她无法确定,曾经发生过的事还会不会如期发生,更无法确定,萧砚舟是否还能活到上一世的那个时候。
“备马。”柳昭月站起身。
云霄立即拦在她面前:“王妃不可。”
裴子野亦皱起眉:“北边大雪封山,连军营的人都难以入山。王妃此刻前往,路上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江永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带药箱过去。王妃留在府中,等我们的消息。”
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裴子野与江永逸是她的心腹,劝阻她,是不愿她以身涉险,云霄留在越阳,是奉萧砚舟之命护她周全。
“殿下临行前交代过,”云霄道,“无论发生何事,属下都不能让王妃犯险。”
屋外的风撞在窗上,发出沉闷声响。
柳昭月缓缓系紧披风,指尖却冷得不听使唤,连系带都接连滑落了两次。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声音很轻,“哪怕他当真无事,我也得亲自看过后,才能心安。”
“若他有事呢?”裴子野问,“你也要把自己的命折进去吗”
柳昭月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重新将披风系好。
危难时刻最能暴露人心之所向。
柳昭月直到这一刻才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心。
她怕的不是失去璟王的庇护,不是时局从此失控,也不是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她怕的是这一世出了变数,怕萧胤祈的话应验,怕萧砚舟比上一世更早死去。
她无法坐在越阳等一个结果。
“云霄,”柳昭月抬起眼,“你若一定要护我,便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王府侧门开启。
江永逸背上药箱,裴子野点了二十名精锐同行。云霄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只命人取来最厚的皮裘与防滑的铁爪,又备了几匹最耐寒的战马。
出城半日后,风雪便彻底遮住了官道。
行至一处山涧,前方木桥竟被雪压断了半截。
桥板横在湍急的冰河中,马匹无法通过。云霄查看片刻,脸色凝重:“只能绕西坡,多走两个时辰。”
“走西坡。”柳昭月没有迟疑。
西坡山路狭窄,一侧贴着峭壁,另一侧便是幽深山谷。积雪很快没过马膝,几匹战马接连失蹄,众人只能弃马,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彼此相连着步行。
越往北,风雪越急。
群山被雪雾吞没,前路几乎无法辨认。寒风卷着冰粒割在脸上,连云霄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山,都为之一愣。
柳昭月却没有停。
她提起湿透的裙摆,毫无犹豫地冲了进去。
“王妃!”
云霄追上去扶住她。
脚下积雪松软,柳昭月数次踩空,膝盖重重撞在掩藏于雪下的山石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萧砚舟此刻是否清醒,不知道那句“未伤及要害”,究竟掩盖了多少凶险。
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柳昭月抬手擦掉,眼前却只清晰了几秒钟。后来她也顾不上擦眼泪了,只盯着前方时隐时现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山腰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贴住山壁!”裴子野厉声喝道。
大片积雪从高处滑落。云霄迅速将柳昭月护在身后,众人紧贴岩壁,眼看着雪浪擦过身侧,轰然坠入山谷。
待动静平息,原本的山路已经被彻底掩埋。
云霄望着眼前的雪坡,声音发紧:“再往前,恐怕没有路了。”
柳昭月抬起头。
风雪深处,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斜插在雪中,上面缠着一小段黑布。那是越阳亲卫沿途留下的标记。
她心口骤然一紧,拨开云霄挡在身前的手,踩着积雪向前奔去。
“跟上!”云霄朝身后的人喊。
山坳深处,终于透出一点昏黄火光。
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半边屋檐已经坍塌,门前散落着染血的布条。
云睢看见柳昭月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妃……您怎么来了?”
柳昭月扶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庙内烟气弥漫,微弱的火光映着斑驳神像。
萧砚舟靠在石柱旁,肩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素来冷峻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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