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惊动她。”
他需要时间弄明白,柳昭月究竟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可以借势而行的璟王,一个能为她挡住风雨的丈夫,还是一个连血脉都不配留在她腹中的枕边人。
接下来几日,萧砚舟仍按时召人商讨行军对策,照常处理政务。
只是柳昭月来书房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拉她,也不再留她一同用膳。她问起调查进展,他只说李章已经招供,沉脉也已找到,其余事情正在处置。
语气平静,礼数周全。
冷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柳昭月起初只以为他因中毒之事心情不佳,再加之想要害他的人还是他十分信任的人才会如此。
直到第四日,她才得知叶云被云睢带走,关进了王府地牢。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查看给萧砚舟新换的药方。
纸页被她骤然压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裴子野道:“今日午后。靖王暂住的府邸已经被封,叶云也一并被押了回来。”
柳昭月脸色沉了下去。
她当即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天色将晚,屋内尚未点灯。萧砚舟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侧脸隐没在昏暗光影里。
听见房门被推开,他只淡淡抬了一下眼。
“谁准你进来的?”
柳昭月脚步一顿。
从前她进他的书房,从来不需要通传。
她压下心头涌起的异样酸涩,走到案前。
“你把叶云关起来了?”
“是。”
“为什么?”
萧砚舟拿起案上的密报,语气平淡:“她是靖王心腹,参与谋逆,知道的事情远不止沉脉一桩。将她收押审问,有何不妥?”
“你答应过我,只要她所言属实,便不会动她。”
“本王答应的是不取她性命。”
柳昭月盯着他。
“所以你便钻这个空子,把人关进地牢?”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
“王妃是在质问本王?”
他的目光冷而沉,像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柳昭月心中那股压了数日的火意终于被逼了出来。
“我是在问你,这几日究竟怎么了。”
她声音仍旧克制,却比平日冷了许多。
“调查已经有了结果,该处置的人都已经处置。你若因为这件事心中不快,大可以直说。何必忽然对我摆出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你自己不清楚吗?”
柳昭月看着他:“从前我进书房,你不会问是谁准我进来;我与你说话,你也不会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萧砚舟的手指停在密报边缘。
她竟然还在问他为什么。
仿佛那一碗碗避子汤从未存在,仿佛她没有把这个秘密瞒了他这么久。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胸口积压数日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强撑的平静。
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没有问出口。
他不想在盛怒之下逼问她。
更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本王近日事多,无暇哄你。”萧砚舟淡声道。
柳昭月脸色微变。
“我来不是让你哄我。”
“那便回去。”
萧砚舟重新垂下眼,翻过一页密报。
“叶云之事,本王自有处置。她既然参与谋逆,便不可能凭你一句承诺安然脱身。”
柳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渐渐褪尽,书房里越发昏暗。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距离不过数步,却仿佛比那日风雪中的山路还要遥远。
“萧砚舟。”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萧砚舟的眼睫轻轻一动。
柳昭月道:“你若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清楚。不要一面什么都不肯说,一面又拿叶云来惹怒我。”
萧砚舟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本王为何要故意惹怒你?”
这句话落下,屋内彻底安静。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她知道萧砚舟冷酷无情,也见过他冷厉无情的一面。可从前那些锋芒从未真正对准过她。
直到此刻。
她缓缓收紧手指,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好。”
柳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
房门开合,冷风趁势灌入书房,吹得案上的纸页哗然翻动。
萧砚舟坐在原处,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八行书 十指交缠
翌日, 柳昭月去了地牢。
越往下走,潮湿的寒气越重。
石阶两侧只隔数丈才点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墙缝间不断有水滴落下, 砸在青石地面上。
守卫见她过来, 面露迟疑。
“王妃,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犯人。”
柳昭月脚步未停。
“出了事,我亲自向他交代。”
守卫见柳昭月如此坚决, 也不敢硬拦,只好放行,又找人通报萧砚舟。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 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叶云被关在最里面。
牢中没有床榻,只有一堆已经受潮的稻草。她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前。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破开一道口子,凝固的血将布料黏在伤处。几缕湿发垂在苍白的脸侧,左颊高高肿起, 唇角也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听见动静,她只是抬了一下眼。
直到看清牢外的人,她的目光才略微停顿。
“王妃?”
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昭月站在铁栏外, 目光从她腕间磨烂的皮肉上扫过, 缓缓收紧了手指。
“他们对你用刑了?”
叶云垂眼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
“谋逆之案,总要有人开口。”
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
地牢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许久,柳昭月才道:“那日我把木牌交给你时, 答应过会护你离开越阳。”
叶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如今你却被关在这里。”
柳昭月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极慢。
“是我没有做到。”
叶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王妃不必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叶云靠回石墙,牵动肩上的伤,呼吸停滞了一瞬,“你至少替我留过一条路,只是我没有走到那里。”
“可那条路,是我亲口许给你的。”
柳昭月望着她:“无论因为什么,没有兑现,便是言而无信。”
叶云神色中没有怨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我从前也信过靖王的话。他说,等他登上皇位,会许女子做官,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后来我才明白,人许诺时或许是真的,只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份真心便不值钱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叶云沉默片刻,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只是仍有些遗憾。”
柳昭月问:“什么遗憾?”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习惯将那些藏了多年的念头说给旁人听。
“我这些年替靖王整理过各地官学名录,也查过历朝取士之法。女子不能应试,无非是祖制二字,可祖制并非天生如此,也并非永远不能更改。”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久违的光亮。
“我原本想着,若有朝一日当真能够推行女科,便由我来拟第一份章程。先从地方官学开设女学,再择经义、策论取士。无需一开始便让女子身居高位,只要能给她们一条路,十年、二十年,总会有人真正走上朝堂。”
“到那时,旁人再提起女子有才,也不必只落一句可惜。”
话音落下,那点光亮却很快暗了下去。叶云望向牢房高处那扇狭窄的气窗。外面的夜色被铁栅割成细细一线,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可惜,我大概看不到了。”
柳昭月心中骤然一沉。
“靖王府东院书房架子的第三层,放着我这些年写下的东西。”叶云道,“若王妃日后有机会拿到,便替我看一眼。”
“若写得不好,烧了便是。若其中还有一两处能用......”
她咳嗽了两声,因为力竭,没有再说下去。
柳昭月望着她,慢慢松开握着铁栏的手。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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