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96)

  四目相对,屋中一时寂静。

  萧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尽,便一点点凝成了冷意。

  柳昭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萧砚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手中的软垫,忽然气笑了。

  他方才竟还担心她会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伤了膝盖。

  柳昭月哪里会委屈自己。

  她机灵得很,有一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好。”

  萧砚舟气极反笑,缓缓点了点头。

  “本王若不回来,”他缓步走进屋中,语气不明,“还不知道王妃跪得这样辛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的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他就不该心疼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边灯火猛地一晃,案上的茶水也溅出了几滴。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茶,站起身。

  “我们也走吧。”

  *

  此后两日,萧砚舟都没有再来内院。

  柳昭月也未再去书房。

  叶云仍被关在地牢,云睢只传来一句,刑讯已经暂停,却没有放人的意思。柳昭月知道,再去求萧砚舟也不会有结果。那日她已经低过头,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他仍旧不肯松口。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叶云之事。

  萧砚舟对她莫名的怒意太突然了。

  她的确瞒下了与叶云相识的旧事。可若只是如此,他不该接连数日冷眼相待。

  柳昭月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午后,江永逸照例过来请平安脉。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日急了些,药箱放到桌上,也没有立即坐下,只朝屋内的侍女看了一眼。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异样,吩咐杏儿带人退下。

  房门合拢后,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江永逸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药房取药,发现王妃先前用的那几味药材,全都被清走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

  “哪几味?”

  江永逸没有明说,只道:“每月单独取用,从不入正册的那些。”

  柳昭月捏着书页的手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檐下雨水接连落入石缸的声音。

  “可问过是谁处置的?”

  “药房的人只说,前些日子清查李章时,库中的药材和账册都被重新核验了一遍。有几样来路和用处不明的东西,一并收走处理了。”

  江永逸神情不安,“他们未必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只是既然查到了藏放的位置,恐怕也看见了取药的记录。”

  “那份记录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却有日期。”江永逸顿了顿,“王妃每次服药的日子并不难查。”

  柳昭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萧砚舟为何会一反常态。

  那几味避子药每月取用一次,时间清楚,分量固定,只要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他或许早已知道了。只是他没有戳破。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这几日不仅只字未提。难怪他会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一阵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柳昭月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永逸低声问:“王妃,若王爷查问到我这里,我该如何回答?”

  柳昭月沉默许久,才道:“不必替我隐瞒。”

  “可是——”

  “他若已经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前。

  幕帘将庭院隔得模糊不清。

  她原本不愿主动提起避子汤,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开,便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可如今再避而不谈,只会将事情拖得更坏。

  她站了许久,终于取过一旁的披风。

  江永逸看着她:“王妃要去何处?”

  柳昭月将系带缓缓系紧。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走进书房时,萧砚舟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军报。案边的窗户紧闭着,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妃今日又是为了谁来?”

  柳昭月停在案前。

  这句话里的讥讽并不重,却令她心口微沉。

  “为了我自己。”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再等他询问,缓缓道:“前些日子清查药房时,被收走的那几味药,是我的。”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敲打在青石地面上。过了许久,萧砚舟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什么药?”他问得平淡,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柳昭月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砚舟没有否认。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指尖慢慢收紧,终于道:“避子汤。”

  这三个字落下,炭盆里恰好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房记录,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柳昭月看得清楚,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正一点点泛白。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今日来,便是要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萧砚舟抬起眼。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药,还是说你准备瞒本王到什么时候?”

  柳昭月沉默片刻:“成婚后不久。”

  “每七日一次?”

  “是。”

  “从未断过?”

  柳昭月的呼吸稍稍一滞:“没有。”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已从账册上知道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成婚至今,那些看似亲近的夜晚之后,她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一碗药。

  “为什么?”

  柳昭月早已想过该如何回答。

  “如今局势未定,越阳内外皆不安稳。你与靖王之争尚未结束,暗中想取你性命的人也不止一个。此时若有孩子,只会多一个软肋。”

  “只有这个原因?”

  柳昭月没有说话。因为这确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这只是她准备好的措辞。

  萧砚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几味药,从我们成婚后不久便开始取用。那时靖王尚未公然发难,北郊也没有出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昭月,不要再拿局势敷衍本王。”

  柳昭月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砚舟从书案后起身。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动作比往日稍慢,可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却令整个书房都仿佛沉了下来。

  “叶云之事,你说是为了守诺,所以不能告诉本王。避子汤呢?你又答应了谁?”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还是说,这一次你防的人,就是本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柳昭月能够看见他眉眼间未散的倦色,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失望。

  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

  “起初,我的确不信你。”

  萧砚舟眼神骤冷。

  柳昭月却没有再回避。

  “我们成婚时,各有所图。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够维持多久。”

  “我不能让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有孕。”

  萧砚舟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若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时机不对,我们便等。”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

  柳昭月抬眼看他:“若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能把这样的决定交到别人手中。”

  话一出口,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妥。

  萧砚舟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半步,眼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你可以冒着风雪也要赶来救我,可以守着我不眠不休,也可以同我同榻而眠。可你也会瞒着我,一次不落的喝下避子汤。

  “柳昭月,你究竟有几幅模样?”

  柳昭月唇角轻动,一时竟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所见过的承诺大多经不起推敲。她早已习惯先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萧砚舟见她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暗了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边摇曳的灯影上。

  “有一回我同你说,若我们将来有一个女儿,便叫陶陶。”

  柳昭月想起来了。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床上,萧砚舟忽然说起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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