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屋中一时寂静。
萧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尽,便一点点凝成了冷意。
柳昭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萧砚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手中的软垫,忽然气笑了。
他方才竟还担心她会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伤了膝盖。
柳昭月哪里会委屈自己。
她机灵得很,有一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好。”
萧砚舟气极反笑,缓缓点了点头。
“本王若不回来,”他缓步走进屋中,语气不明,“还不知道王妃跪得这样辛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的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他就不该心疼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边灯火猛地一晃,案上的茶水也溅出了几滴。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茶,站起身。
“我们也走吧。”
*
此后两日,萧砚舟都没有再来内院。
柳昭月也未再去书房。
叶云仍被关在地牢,云睢只传来一句,刑讯已经暂停,却没有放人的意思。柳昭月知道,再去求萧砚舟也不会有结果。那日她已经低过头,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他仍旧不肯松口。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叶云之事。
萧砚舟对她莫名的怒意太突然了。
她的确瞒下了与叶云相识的旧事。可若只是如此,他不该接连数日冷眼相待。
柳昭月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午后,江永逸照例过来请平安脉。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日急了些,药箱放到桌上,也没有立即坐下,只朝屋内的侍女看了一眼。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异样,吩咐杏儿带人退下。
房门合拢后,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江永逸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药房取药,发现王妃先前用的那几味药材,全都被清走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
“哪几味?”
江永逸没有明说,只道:“每月单独取用,从不入正册的那些。”
柳昭月捏着书页的手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檐下雨水接连落入石缸的声音。
“可问过是谁处置的?”
“药房的人只说,前些日子清查李章时,库中的药材和账册都被重新核验了一遍。有几样来路和用处不明的东西,一并收走处理了。”
江永逸神情不安,“他们未必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只是既然查到了藏放的位置,恐怕也看见了取药的记录。”
“那份记录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却有日期。”江永逸顿了顿,“王妃每次服药的日子并不难查。”
柳昭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萧砚舟为何会一反常态。
那几味避子药每月取用一次,时间清楚,分量固定,只要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他或许早已知道了。只是他没有戳破。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这几日不仅只字未提。难怪他会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一阵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柳昭月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永逸低声问:“王妃,若王爷查问到我这里,我该如何回答?”
柳昭月沉默许久,才道:“不必替我隐瞒。”
“可是——”
“他若已经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前。
幕帘将庭院隔得模糊不清。
她原本不愿主动提起避子汤,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开,便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可如今再避而不谈,只会将事情拖得更坏。
她站了许久,终于取过一旁的披风。
江永逸看着她:“王妃要去何处?”
柳昭月将系带缓缓系紧。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走进书房时,萧砚舟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军报。案边的窗户紧闭着,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妃今日又是为了谁来?”
柳昭月停在案前。
这句话里的讥讽并不重,却令她心口微沉。
“为了我自己。”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再等他询问,缓缓道:“前些日子清查药房时,被收走的那几味药,是我的。”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敲打在青石地面上。过了许久,萧砚舟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什么药?”他问得平淡,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柳昭月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砚舟没有否认。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指尖慢慢收紧,终于道:“避子汤。”
这三个字落下,炭盆里恰好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房记录,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柳昭月看得清楚,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正一点点泛白。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今日来,便是要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萧砚舟抬起眼。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药,还是说你准备瞒本王到什么时候?”
柳昭月沉默片刻:“成婚后不久。”
“每七日一次?”
“是。”
“从未断过?”
柳昭月的呼吸稍稍一滞:“没有。”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已从账册上知道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成婚至今,那些看似亲近的夜晚之后,她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一碗药。
“为什么?”
柳昭月早已想过该如何回答。
“如今局势未定,越阳内外皆不安稳。你与靖王之争尚未结束,暗中想取你性命的人也不止一个。此时若有孩子,只会多一个软肋。”
“只有这个原因?”
柳昭月没有说话。因为这确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这只是她准备好的措辞。
萧砚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几味药,从我们成婚后不久便开始取用。那时靖王尚未公然发难,北郊也没有出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昭月,不要再拿局势敷衍本王。”
柳昭月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砚舟从书案后起身。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动作比往日稍慢,可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却令整个书房都仿佛沉了下来。
“叶云之事,你说是为了守诺,所以不能告诉本王。避子汤呢?你又答应了谁?”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还是说,这一次你防的人,就是本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柳昭月能够看见他眉眼间未散的倦色,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失望。
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
“起初,我的确不信你。”
萧砚舟眼神骤冷。
柳昭月却没有再回避。
“我们成婚时,各有所图。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够维持多久。”
“我不能让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有孕。”
萧砚舟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若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时机不对,我们便等。”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
柳昭月抬眼看他:“若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能把这样的决定交到别人手中。”
话一出口,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妥。
萧砚舟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半步,眼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你可以冒着风雪也要赶来救我,可以守着我不眠不休,也可以同我同榻而眠。可你也会瞒着我,一次不落的喝下避子汤。
“柳昭月,你究竟有几幅模样?”
柳昭月唇角轻动,一时竟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所见过的承诺大多经不起推敲。她早已习惯先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萧砚舟见她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暗了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边摇曳的灯影上。
“有一回我同你说,若我们将来有一个女儿,便叫陶陶。”
柳昭月想起来了。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床上,萧砚舟忽然说起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