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她哧溜一下,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回头瞧见微弱灯光下睡得香甜的妹妹,嘴里像吞了颗蜜枣一样,咕噜噜地动,一双手从被窝里扬起来,仿佛要去抓什么好吃的。
给妹妹掖好被角,孟溪舟轻手轻脚开了东厢的门,走进院子里的时候,老赵和秋至已经在往第一个瓮里添水了。
大步走到井边,呼吸一口气,简直跟吸一口冰碴子进肚没两样,冷气直往她肺管子里蹿。
如第一次般,先清浮沫,再清洗麦粒。
反复清洗三次后,手掌浸入水中,可见掌纹,捞起麦子咀嚼,没有酸涩的味道,
她谨记前番换水时老赵的叮嘱:水清无味,手搅不黏。
清洗过两竹筐麦子,孟溪舟身上慢慢发出汗来,便不觉得冷了,但力气却越来越小。
亥时的第一次换水后,她的两只胳膊便有些酸胀,睡一觉后,酸胀之感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但她不愿意半途而废,这会儿手臂打起颤来,委实是在强撑着。
一竹筐麦子,在水里打转清洗时还不觉甚重,真要拎出水面,她便很觉吃力。
正要喊秋至帮忙,忽觉竹筐一轻,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她满脸满身,惊得她一个机灵,竟是竹筐底子掉了。
三人怔愣稍顷,继而相视大笑起来。
这下由不得她不半途而废了。
她本想着辰时最后一次清洗,也得起床,便是没有多余的竹筐让她使用,帮忙打打水、撇一撇浸泡出来的浮沫也是好的。
结果一睁眼,一向爱睡懒觉的妹妹都已不在床上。瞧着外头的日光,今日换她着急忙慌地起床了。
一开房门,才知晓已到午时初刻,麦子早就泡好清洗干净,正在沥水。
一家人都在院子里晒太阳,谈论着午饭后蒸麦子的事项。
瞧见孟溪舟起床,孟流光第一个跳起来:“姐姐,我来打水,你胳膊酸疼不,回头我给你捏捏。”
孟溪舟站在水井旁,向着众人笑道:“我还说要帮赵叔和秋至淘洗麦子,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辰。”
李素站起身,对打好水的小女儿道:“给你姐姐把水端到屋里去。”
然后同孟溪舟边往东厢走,边心疼地道:“都是力气活,你一个小姑娘,往日里不过捏针穿线罢了,在边上看着就成,偏还要上手去做,若非那竹筐不顶事儿,你这两只胳膊怕是不能要了。”
进门,接过妹妹递来的帕子,擦过脸,她笑道:“娘别听赵叔和秋至的,我分明好好的……哎哟!”
孟流光见姐姐嘴硬,伸出小爪子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紧接着她倒觉得自己手背上也是一痛,惊得“哎哟”一声。
是李素瞧见她调皮,无奈地拍了她一下,笑道:“雪团儿,怎的这般调皮,你姐姐胳膊不舒服呢!”
被拍一下实则不疼,是偷摸做坏事被人发现,吓到了。
孟流光嘻嘻一笑:“姐姐撒谎说不疼呢!”
孟溪舟往脸上抹着香膏道:“吃过午食便得蒸麦子,我怕是帮不上忙了。”
“不过是拌曲发酵,老赵他们便能做,你好好休养着。”李素道,然后催促小女儿,“快给你姐姐好生揉揉。”
“哦,姐姐你忍着些。”孟流光半举着小手,像猫一样抓了抓空气。
孟流光今年十四岁,因着出生时雪白的圆乎乎小脸蛋,被父母取了个“雪团儿”的乳名。
她跟姐姐喜好不同,姐姐爱下厨,她爱吃。
姐姐爱酿酒,喜欢专研买卖里的门道,她全无兴趣,反而在孟家上下几代都没接触过得医术一道上,颇有心得。
在院子里聊天时,她央着秋至,下次出门到街上去的时候,一定要买本医书来,倒没说要甚吃的,可见在她心中,对于医术的热爱高于吃喝。
亏着她的医术,一路上才能把身子羸弱的母亲照顾得面面俱到,眼下又能循着脉络,给孟溪舟按摩因猛然间的过度劳累导致的胳膊酸胀。
正按着呢,甘妈妈端着一碗粥敲门进来了:“元娘,先喝口粥垫垫肚子。午食你们想吃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酿酒 通神饼、梅花汤饼、拨霞供
热气腾腾的红枣大米粥,一看就是在煤炉子上温了一晌的,都煮出来米油来了。
喝一口,嘴里满是枣子的甜与米香,咽下去,空空的肚子一下热腾起来,让她很是满足,午食吃什么都不再关心。
她不在乎,自有人有说头。
孟流光脆生生地道:“赵叔、秋至还有我姐姐,夜间冒着寒气给麦子换水。陵川虽不似秦州酷寒,却也湿冷,不若甘妈妈做些温中散寒的通神饼罢。”
“哎呀呀,咱们二娘学有所成,能开药膳了。”甘妈妈笑着说着,伸手刮了刮孟流光的鼻梁,“我却不知通神饼为何物,得请二娘指点呢!”
“这个很简单的。”孟流光被简单的两句夸赞哄住,小脸一扬,得意地道,“医书上写的有呢,姜切成薄片,葱切成细丝。
“我娘脾胃弱,食不得辛辣食物,所以这两样东西切好后,还需要用滚烫的盐水焯一下,祛除辣味。
“通神饼可甜可咸,姐姐喜食甜,那便做成甜口的吧!
“把焯好后的姜片葱丝,混以适量的甘草粉、白糖和面粉,擀成小面片,用香油煎,若想吃清淡口味的,便在沸水里煮也可。”
甘妈妈瞧着鲜少滔滔不绝的孟流光,等她终于一口气讲完,不仅道出通神饼的做法,还考虑母亲和姐姐的饮食习惯,内心感叹着真是长成个小大人了。
“那就依二娘的,做通神饼。甘草粉带的有,只是还未来得及买糖和香油呢,你姐姐吃起甜食来没个打住的时候,食用过多对胃不好。暂且用猪油替换香油,做成咸口的吧?”
“嗯,那便咸口的吧!”
俩人讨论如何做通神饼的空档,孟溪舟已喝了大半碗的红枣粥了,红枣粥微甜,午食再食甜,胃确实会不舒服。
她虽喜甜,平日里也会藏些甜食,但并非是个贪口腹之欲的人,有便吃些,没有并不会强求。甘妈妈因为失去过孩子,对于她姊妹俩的照顾便格外细心,见孟溪舟多吃两口甜的,便担心她克化不了生病。
甘妈妈最后一句是询问她意见,便爽快地答应了。
午食餐桌上除了油渣炒萝卜,羊肉炖白菜,果然还有一大盘子通神饼。
饼皮用油煎成焦黄色,透出微黄的姜片和淡绿的葱丝,薄薄的幼儿拳头大小的圆饼,很是好看。
夹起一片来,立时能闻到姜香葱香混着略带肉味的猪油香味,还有甘草的清香,复杂的香气让通神饼闻起来辛而不辣。
咬一口,外皮酥脆,鲜香里带着两三分的辣意,很是下饭,连多日来吃几口饭便不再有胃口的李素,都多用了半碗饭。
“这饼子色香味俱全,便是汴京城里白矾楼的厨子,也做不出这般适合冬日食用的好吃食。”老赵说着话,又夹了一张饼子,一口塞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秋至亦吃得满口流油,“以往吃姜,很是辛辣,这通神饼的辣味却正正好。”
孟溪舟给被夸得不好意思夹菜的甘妈妈,夹上一片通神饼,笑着道:“可不,甘妈妈的手艺出类拔萃的好。”
甘妈妈喜得合不拢嘴,做得饭食被认可,对做饭的人来说是最大的乐事。
“合大家口味便好,这通神饼的方子哪里是我这婆子能想出的,是咱们二娘口诵的。”
老赵和秋至一听,转头又接二连三地把孟流光夸奖一通。
晌午这顿午食,结束在在轻松欢快的氛围里。
众人歇息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老赵瞧着麦粒沥得恰好合适,便叫上秋至,烧火蒸麦子。
“元娘,先前讲过,浸泡以可以轻松用指腹将麦粒表层碾开为最佳。”
老赵讲着要点,抓起一把麦子握住,“沥干则是‘握麦不滴水’。”
再展开拳头,将麦粒倾洒回去,“‘撒地散而不黏’。”
见孟溪舟随着他做了一边后,又继续道:“以此为度,便不会出错。浸水麦子此时的重量相比干麦子,大约重三成。
“接下来,开蒸!”
蒸煮碎麦,顾名思义,把碎麦蒸熟。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情,但就像煮饭,同样的食材,只有技艺高超的人才能烹饪出味道鲜美的菜肴,里头可是有许多讲究与注意事项的。
铁锅要刷干净,锅中注水八成满,不能过满,满则沸水上溢,导致甑子底层麦粒吸水,如此一来,一锅麦子受热不均,便会生熟不一。
“上甑蒸煮三刻,揭锅盖泼热水,之后再蒸两刻。”水开后,老赵边往锅里安放甑与笼布,边讲解。
这一锅麦粒少说有五十斤重,该泼多少热水呢?
孟溪舟学着老赵的样子,在另一口锅里放甑子与笼布,问道:“咱们蒸粳米酿羊羔酒那次,我记得一锅粳米要分三次上甑,每回得等蒸汽透上来后,再装下一层。蒸碎麦泼热水也要分多次上甑和泼洒热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