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老婆子就不客气了。”花大娘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向孟溪舟道谢,然后拍了拍李素的手,低声道,“另有一事,想要跟李大娘子说。”
李素道她是为喜儿和秋至的婚事而来,那是正事,便让孟溪舟陪着喜儿,把豆腐搬到后厨,快到晡食时候,待会儿便要有食客,今日暑气渐浓,凉拌豆腐估摸着会大受欢迎。
乐呵呵地行到正房,才坐定,花大娘身上的热气又突突地往外冒,额头汉涔涔的。
甘妈妈端来湃好的荔枝渴水,“花大娘喝口渴水,消消暑气。”
花大娘大吞一口,“好甘甜的饮子,冰凉解渴。”
又细品一口,才缓慢地道,“方才听大娘子与邻居们闲聊,我隐隐听到几句,可是某位郎君败光家业,靠妻子一身皮肉弄来万贯家业的事儿?”
虽被李素在人前称呼为亲家,花大娘却知,两家不是正经亲戚。
都是商户,也分三六九等,李素不嫌贫爱富,人家李大娘子心好,把秋至当半个孩子看,置办起他的结婚事宜时出手阔绰,她却不好乱攀亲戚,因此还是称呼她李大娘子。
李素面上一顿,心里纳闷她怎么问起这个,看花大娘脸色沉重,只觉得空气都冷了几分,以为花大娘不喜人后嚼舌根子,尴尬地道:“我们一帮子邻居,闲暇时候乱聊的。”
“我今日来,除了请李太太帮忙卖豆腐。另有一件正事,我老了,身子骨怕是经不住几日折腾,想跟太太商量商量俩孩子的婚期,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说明白。”
花大娘偏过头,话说得审慎,一双视线往脚面的地板上去。
“也非有意偷听大娘子与邻居们的谈话,但既然事情已经传到大娘子耳中,想来用不多时便能传出到底是哪家的大郎做出的事,他们两口子后来又如何了,家里大郎父亲成群的妾室通房又去了哪里。”
李素心头一跳,也不知蒋门神将的是哪年的事情,总不能花大娘便是那大郎的妻子吧!
看喜儿眉清目秀,整日跟着花大娘劳作,肤色依旧白里透红,水嫩嫩的惹人喜爱,眉眼与花大娘极像,由此揣测花大娘年轻时貌美如花也是可信的。
但花大娘是个吃苦耐劳的人,做不出那等子事吧!
“那大郎姓邝,家里是洛阳有名的富户。二十年前,他爹邝大友经商去秦州,瞧见在客栈后厨帮工的我,觉得我好生养,便花十两银子从我那狠心爹娘手里,把我买去收做为通房。
“到他家才知,他妾室通房无数,怀孕生产的也有好几个,但真正养大的只有一个死掉的姨娘生下的儿子,就是邝大郎。
“邝大友跟我说,家里那些女人没福气,又怕独苗养不大,只要我生出孩子,给他留条血脉,便金山银山地供着我。
“后来我怀孕,顺利剩下孩子,虽是女儿,邝大友却说话算话,锦衣玉食地供着我们娘俩。
“不料邝大郎蛇蝎心肠,说若不是喜儿,邝家所有的东西都会是他一个人的,更是扬言要弄死我们娘俩。
“实不相瞒,喜儿的哑症不是天生,是被那畜生虐待威吓出来的。”
花大娘咬牙切齿,双手握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是我照顾不周,喜儿丢了,被邝大郎骗出家门,绑了起来。我们把喜儿找回来后,她便不再言语。
“邝大友自知对不起我们母女,但看儿子身体结实,是个能养大的,一颗心越来越偏向儿子。未免邝大郎在做出事端,便出钱把我们母女安置去外头了。
“也亏着他这一番动作,邝大友死后,我们才能得以保全性命。”
“他杀人了?”甘妈妈捂着心口问。
听蒋门神讲,她只当做是乡野奇闻,现下晓得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悲剧,心里的感受完全是两码事。
且那邝大郎说过要加害她们母女。
花大娘摇头,端起碗盏,将渴水一饮而尽,才爽快地道:“把嫡母气死后,又将他爹娶回家的妾室以及通房,全数卖给了人牙子。
“他恶有恶报,钱财被人骗光,便打起我喜儿的主意。
“也是那个时候,一个和尚贪图邝大郎妻子的美色,送上他家的门,那夫妻两人全都好吃懒做,俩人合伙榨干了和尚的钱。
“但我知道,千两银子哪里够他二人挥霍的,早用不多久还会再找上我们母女。
“哼,邝大郎心比天高,眼高手低,我找人做局,以到受灾的江南地区买一批女童少女贩卖为诱饵,骗光了他的钱。
“后来跟那做局的人五五分账,为防事发,我带着喜儿来了汴京,用骗来的银子买下一座小宅子,靠着从邝家学来的手艺,勉强糊口。”
言至此处,花大娘抬起始终低垂着的双眼,望向李素,似在等她评判。
李素与甘妈妈听前半段时,得知喜儿是被邝大郎吓到再也不敢开口,已恨得牙痒痒。
听到花大娘丈夫非但不为她们母女主持公道,反还把人赶出家门,拍着几案,好一阵捶胸顿足。
后来还要骂邝大郎畜生不如,难道竟还要卖亲妹妹时,花大娘话锋突转,把邝大郎狠狠骗了一顿。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作者有话说:
那个大郎与妻子合伙骗和尚钱的故事,前半部分情节参考了一本明清小说里的故事,小说名字忘记了
第53章 被骗 三位何事慌
李素晓得花大娘吐露实情, 是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秋至嫌弃她们母女坑蒙拐骗,而弃了喜儿。
她拍手称快, “花大娘,做得好,痛快极了!”
“正是,你这叫先下手为强!”甘妈妈亦拍掌附和。
花大娘眼里的羞惭一滞, “你们, 不嫌弃我们?”
“你为自保,骗那点银子, 权当是对喜儿的补偿,何错之有,我们又何来嫌弃一说?”李素摊开手,边说边跟甘妈妈感叹。
甘妈妈亦安慰道:“花大娘你做得好, 那夫妻二人都是黑心肠, 你不必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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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 人们胃口不好, 今日沽酒的人多,吃饭的人少, 孟溪舟一人在后厨能应付的过来,酒肆上人后, 便没去后院喊人。
喜儿姑娘勤快, 不把自己当客人只管用饭,豆腐搬进后续后,便洗菜切菜,几样时蔬也炒得来,俩人倒配合默契, 视线对上了,时常会心一笑。
夏日天长,戌时客人才渐渐减少。
后院谈婚期的几个长辈,相谈甚欢,从后院里出来。
“本该我们测好日子后,就去你家请期,家里买卖一日不得闲,幸得你不计较。”李素与与甘妈妈一左一右搀着花大娘,三人说说笑笑,往大堂走。
“只要孩子好,我这辈子就算值了,那些虚礼值当什么。”花大娘脸色红润,谈吐从容,不再有开始时候的窘迫与紧张。
孟流光从秋至口中得知花大娘身体不适,听见谈话声从后院里往酒肆这边飘,便放下手里的医书,上前问好。
花大娘直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腰板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天晚,来不及扎针,孟流光切过脉,按过花大娘的腰背,开了一副药方,吃过三日后,她去花大娘家为她针灸。
“二娘医术当真是好,那样按几下,我这身板轻松许多,不似先前紧绷。”花大娘赞许道。
孟流光笑着道:“花大娘谬赞,方才给您按的几个穴位,对于缓解腰背酸痛有很好的效果,下次你再不舒服,可以让喜儿姐姐给你捶几下。”
送走花大娘和喜儿,李素把秋至叫到跟前,问道:“今日花大娘和喜儿姑娘过来,除了送豆腐过来寄卖,更要紧的是想把你俩的婚事赶紧操办了。
“婚期,前几日我已经找人看过,八月二十八,只是家里一向忙,便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到花大娘家过礼。”
秋至听到明日一早置办礼品,尽快过礼,欢喜得紧。
李素犹豫是否把喜儿出身告知于他,神色便有些踌躇不安。
“太太还有事吗?”
“秋至,有件事我与你甘妈妈都认为事情做得没错,却不知该不该说给你听。”
“是关于花大娘和喜儿的吗?”
李素点头,看他眼神关切,便将花大娘今日所讲告知了他。
那是他以后的家,从自己人口中知晓,总好过从外人嘴里添油加醋的听到,要好上许多。
秋至听罢,低头沉默不语,李素几乎要怕他年纪轻,没经历过多少世事磋磨,而看不上花大娘的所作所为。
正要张口去劝,秋至抬起了头,眼眶通红,连那只全白的眼睛里都蓄了泪珠。
“太太,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喜儿,也好好孝敬花大娘,不再让她们吃苦受欺负。只是,我想到成亲要搬出去住,心里不舍你们。
“孟家养我十几年,老爷去了,汴京长居不易,酒肆里来往客人三教九流都有,合该我在前头顶着,眼看到我回报的时候,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