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爱弹劾的老臣刚想开口,可一望见他眼下的乌青,连下颌的轮廓都锋利了不少,便忍了回去。
只有一回退朝的时候,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龙体可安?”
他也只是摆摆手,脚步虚浮地往回赶。
终于又一个夜里,宁宁肚子再次发紧,整个人疼的脸都白了,可太医还是那副说辞。
谢祈安在榻边坐了一整夜,攥着宁宁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她被折磨的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酸胀不堪。
天没亮他就出了宫,直奔京郊行宫。
行宫有一天然池,水如凉玉,谢行舟晨起,穿了身宽松的蚕丝袍子,正要解开进去泡一泡,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吓得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宫人的通传声这才追了上来:“皇上驾到——”
谢行舟一身哗啦啦从池子里爬起来,差点儿没认出自己儿子。
分别不过一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皱皱巴巴往他面前一站,像是当年那个罚抄《礼记》的小太子长大了又没完全长大。
“父皇。”谢祈安开口,声音哑的像是砂纸磨过,“你回去替儿臣上几日朝吧。”
“什么?!”
谢行舟满腹的怜爱才泛滥了一瞬,被儿子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朕都退位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你当皇位是什么?过家家吗?”
谢祈安望来的眼神丝毫未退:“宁宁近来身子不适,有孕的反应越来越大,昨夜她动了胎气,疼的脸都白了。”
“儿臣实在分身乏术,不能既做一个好皇帝,又做一个好丈夫。儿臣可以没有这万里江山,但不能没有宁宁,若是父皇不愿,那儿臣只能荒废朝政,置之不理了……”
话还没说完,沈婉宜已经收了消息赶来,裙摆带风:“谢行舟你给我滚回去!”
“来人,收拾东西,回宫!”
晨光里,帝后同乘而归。
沈婉宜在车上把谢行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当初我就说不要搬来行宫,留在宫里好歹能照应着,你偏说‘太医都说了胎像稳固,不会有事的’。”
谢行舟还在试图辩解:“朕记得你当时也点头了的……”
立马被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改口:“朕记错了,是朕一个人的主意,是朕思虑不周,全是朕的错。”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婉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才多大……受这些苦头,若芙姐姐若知道,会怪我们的。”
谢行舟没再接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翌日早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才一站定,定睛一瞧龙椅上的人,差点儿吓掉了眼珠子。
谢行舟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奏折,是儿子批到一半的,朱批歪歪扭扭写了“此事交由户部”便没了。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骂:朕真是劳碌命!
眼见底下那些熟悉面孔一个个地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更是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诸位爱卿看什么?朕坐不得这个位置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出列,拱手道:“敢问太上皇,陛下呢?”
他叹了口气:“皇后有孕,事关国本。陛下以皇嗣为重,亲自照料,故从今日至皇后平安生产,朝政皆由朕代理,听明白了?”
群臣怔怔地点头。
退位再登基,他们老谢家的皇位,真是令人开了眼了。
谢行舟烦躁地在案上叩了叩,唤回走神的众人:“有事速报,无事退朝!”
沈婉宜径直来了宁宁寝殿,端了碗刚熬好的鸡丝粥,油沫子撇了三回,一点儿腥气都没有。
谢祈安歪在榻边,终于睡着了,可手还搭在宁宁的小腿上,保持着那个揉按的姿势。
宁宁一见母后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母后……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婉宜扯了条薄毯给谢祈安随意盖上,然后坐在榻边给她喂起粥来,还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说什么傻话呢?母后能照顾你,高兴都来不及。”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和当年哄谢祈安喝药时一模一样。
“母后每天都在,想吃什么都和母后说。母后怀过孩子,知道怀孩子有多艰难,你年纪小又是头胎,本就艰难,不用忍着。”
宁宁咽下热乎乎的鸡丝粥,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被及时送到嘴边的一勺热粥堵了回去。
她轻轻一笑,把话咽了回去。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一室静谧。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可一眨眼便到了十一月。
宁宁的身子重了许多,却不似之前那般整夜难受,太医说一切稳妥,谢祈安仍半步也不肯离。
索性朝政有父皇撑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需陪宁宁。
外头飘起雪来,殿内地龙烧的暖如仲春,宁宁裹着狐裘靠在窗边,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枝头。
谢祈安从她身后圈上来:“冷不冷?”
“不冷。这雪下的好大,明早起来外面怕是要白透了。”
“那也不许出去。”
宁宁笑道:“知道了,我就在窗边看看。”她摸了摸肚子,目光倏地柔和下来,“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肯定和你一样好看。”
“像你也不错。”
谢祈安轻笑:“像我不好,我不让人省心。”
“可我喜欢。”宁宁偏头看他,“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怎样都很好。”
谢祈安心头一软,低头去吻她。
这些时日的兵荒马乱,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对坐,安静地享受一个吻。
宁宁仰起脸,轻轻应他。
窗外雪落无声,殿中只余彼此交叠的呼吸。
正难舍时,宁宁忽然“唔”了一声,蹙着眉偏开了脸。
谢祈安赶忙退开:“怎么了?又抽筋了?”
宁宁没立即说话,缓了缓才捂着肚子:“不是……刚才那一下,肚子好紧,好像有东西在往下坠……”
“好像是……要生了。”
谢祈安腾地一下弹跳起来,声音都劈了:“来人!快传太医!叫接生嬷嬷,皇后要生了!”
疼痛感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和此前每一次难受都不一样,顷刻间宁宁脸上便全是汗。
谢祈安跪在床边,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那一夜,雪下的又急又密。
宫人们脚步匆匆,一盆一盆热水端进去,又换成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
天寒地冻,谢行舟和沈婉宜仍固执地在廊下等着,里头宁宁的呻吟声、接生嬷嬷的指挥声混成一片,嘈嘈杂杂,扰的人心惶惶不安。
终于在天光乍亮时分,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声。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谢祈安已经满手是汗,满脸是泪,他垂着头,轻轻抵着宁宁汗湿的额头,她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接生嬷嬷把小皇子包好,笑着抱上来:“陛下您看,小皇子冲您笑呢。”
他这才看了一眼,望着那张嗷嗷大哭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明明在哭,还哭的这么大声。”
宁宁被他这话逗笑了,眼皮太沉,她轻轻一笑,合上了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谢祈安转过头来,她已经沉沉睡去,眉心还微蹙着,可呼吸匀长,落在他耳中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睡吧。”
“我在,我们都在。”
*
小五满月那日,东宫热闹极了。
宫人们一大早就忙进忙出,太上皇和太后送了长命锁和玉如意,宁老将军直接抱了一箱子小玩意,都是当初在西北打仗缴获的各种新奇玩意,宝石匕首、青玉罗盘……裴叙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紫菀亲手缝了小衣裳和虎头帽,秦野送了一匹雪白的小马驹,说将来给小五练骑射用。
钱钱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往宁宁和小五床边跑,被谢祈安半道截住:“你是哥哥,得有礼貌,不许扑。”
它不满地嗷了一声,谢祈安把它抱起来,忍不住掂了掂:“嚯!比小五重多了,阿公这段时日喂你什么了?”
谢行舟问:“名字可定下了?”
谢祈安和宁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大名叫宁昭,昭者,明也。希望这孩子一生坦荡,前路光明。”
宁毅老怀大慰:“好名字!像我宁家后辈的名字。”
“不错。”父皇捋着胡须点头,“那小名呢?”
宁宁接话,声音又轻又快:“小名叫谢小五。”
众人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道:“谢小五,好,好。他爹叫谢五,他叫谢小五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