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一怔:“什么?您不都应下了?”
谢祈安懒懒一挑眉:“孤是说知道了,又没说孤会去。”
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他朝着惴惴不安的福全笑了笑:“明日一早,你去国子监寻一个人。”
福全的眼睛又瞪大了些,望着面前人嘴巴一张一合,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声道:“这……这可是欺君啊。”
“欺便欺了,又不是第一回了。”谢祈安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双臂一叠枕在脑后,抬头望起月亮来。
中秋夜,满月高悬,本该是个团圆佳节的。
他忽然沉了沉眉心:“不知她如何了?”
福全叹了叹:“殿下放心,章院判德高望重,妙手仁心,江大小姐定会无恙。至于那个……奴才也打点过了。”
谢祈安轻轻点了下头。
福全又问:“殿下,您为何不直接告诉江大小姐呢?”
他偏过头去,眉梢挑着淡薄的笑意,一晃便散了:“现在告诉她,戏就没意思了。”
福全陪着主子安安静静走了一段,也抬头看起月亮来,自言自语道:“今儿月亮真圆,奴才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说,天上的月老总是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给有缘人牵红线……”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前人一个眼刀钉在原地:“孤竟不知你改行当媒人了?”
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奴才只是随口一说,殿下您和江大小姐……”
忽然噎住了。
那句“也算是有缘”如鲠在喉。
哪有夸人和“有夫之妇”有缘的?
谢祈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靴底踏过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碾碎一地如霜月色。
*
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江宁躺在床上,面色稍稍回了些血色,睫毛还是一动不动地耷拉着。
紫菀捧着个空药碗坐在榻边,面上愁云惨淡。
随行的侍医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章院判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江小姐脉促而乱,乃惊惧伤神之象。所幸年纪尚轻,未损根基,细细调理便好,依此安神定志的方子每日煎服,饮食上宜清淡滋补,不可过度……”
紫菀抹了抹眼角的泪,一一记下。
忽然,老太医顿了顿:“还有一事需姑娘格外留心……”
在她怔然的目光中,太医望了一眼仍昏睡不醒的江宁,续道:“身痛易医,心神难归,这段时日切莫再刺激小姐,天大的事……也需缓缓再言。”
紫菀微微一怔,太医的话晦涩难懂,她绕了半日也没明白过来。
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支支吾吾:“我……我这样慢慢说可以么?”
一字一字,又轻又缓。
说罢,还眨了眨眼等着老太医回答。
老太医两眼一花,稀白的眉毛抖了又抖。
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他岂敢不遵?
他清清嗓子,素日深沉的脸上堆起一片慈祥的笑容:“姑娘甚是聪慧,但有一事,慢慢说也不可。”
“太子殿下。”
言罢,那笑意蓦然一收,眸光锐利而来,映出紫菀懵懵的眼神。
紫菀终于懂了,目光一沉,望着榻上昏迷的小姐,忍着眼泪摇头:“不行,我不能骗小姐,小姐最讨厌别人骗她。”
章太医无奈仰天,只能又挤出笑容劝道:“姑娘误会了,这不是骗,只是晚些时候再告诉江小姐。”
望着小丫鬟眼神微微一动,他趁热打铁忽悠:“江小姐现在的脉象就像那绷紧的琴弦,琴弦姑娘见过吧,绷的太紧,哪怕只是稍稍用指甲盖儿那么大的力气一拨……”
他绘声绘色,伸手在紫菀怔怔的眼睛前一拨。
江宁今夜如枯叶般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就这么拨进了她眸中,她立马清醒过来:“不行!不能再让小姐受刺激!”
“对咯!”
老太医终于长舒一口气,拭了拭额角的汗,浑身畅快:“姑娘当真聪慧过人!”
可刚走出南院,那股畅意一扫而光,他揪着胡须苦笑。
老夫行医三十年,俯仰无愧,今夜算是转行行骗了,当真昧了良心。
朝阳初升,江淮年照常上朝,路过前院时已不见丝毫血迹。
小径上干净整洁,每一块鹅卵石都被冲刷的锃光瓦亮,比玉还温润几分。
来往的下人一切如常,修剪花枝,洒扫廊院,各人忙各人的。
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端正官袍出了门。
可那般大的动静,岂是一夜便可轻轻揭过的。
江瑶醒来,听了昨夜之事,忙不迭寻到了母亲卧房。
“母亲,昨夜竟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听说世子昏过去了?”
孟氏正对镜理妆,眉心微蹙:“江宁那个死丫头命好,这么多年过去,圣上到底还是没放下宁若芙。”
她拈起一支累丝点翠金簪,在发间比了比,簪首那枚红宝石熠熠生光,忽地映出她眼角那一丝细纹。
笑意一滞,镜中那张养尊处优数年的贵妇人面庞暗了暗:“连她的女儿都还护着。”
“那眼下如何是好?世子被禁足三月,等他出来都要到婚期了!”
江瑶急的坐立难安,世子虽许了她侧室,可三书六礼一应未行,那日侯爷的态度更是令她心惊。
“那不正好?”孟氏冷嗤,不疾不徐地将金簪推入发髻,“你还真想去给江宁做小伏低么?趁此机会,早些寻觅下家才是上策。”
她眯了眯眼,将镜中从容的自己和慌张的女儿尽收眼底:“侯府是铁了心要娶江宁,这婚事咱们搅和不了。”
哪知素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儿骤然翻脸,蹙眉冷眼:“母亲焉知我会输给江宁,世子是喜欢我的!她纵有正妻之位又能如何?”
孟氏不禁骂道:“蠢丫头!永宁侯府难道是世子说了算么?”
江瑶却像是下了决心,顶撞回去:“女儿自有办法,母亲等着瞧吧!”
*
江宁是在一阵昏沉中醒来的。
眼皮刚微微睁开一道缝,又被明晃晃的日光一刺,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嗅了嗅,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了,满屋都是药香,苦却安心。
紫菀趴在榻边打瞌睡,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忽然一下自己没撑住:“哎!”
人怔了怔,随即对着江宁笑开:“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夜吓死奴婢了。”
江宁牵过她的手,撑着起身检查起来:“你呢?可有伤着?”
“没事没事。”紫菀连忙宽慰她,“幸好昨夜陛下和太……”
话音猛地顿住,她心虚地垂下头:“陛下主持公道,罚了世子禁足。”
江宁垂了垂眸,微微失神。
昨夜昏倒前,的确听见陛下驾临的通传声,看来不是幻觉。
她随口问道:“陛下为何会来?”
面前的小丫鬟却吞吞吐吐起来:“呃……大概,大概……”
大概了半日,也没有个下文。
江宁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大概陛下出门散步,恰好到了咱们府上吧。”
她赶忙点头:“对对对!”
二人对视,绷着的嘴角同时扑哧一下,对着这个荒谬的答案笑出声来。
笑意渐渐散了。
江宁重重晃了晃脑袋,努力把昨夜那些可怖的记忆赶出去,可越想抵抗,那个念头便越是清晰。
顾时晏就是个疯子。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嘶了一声,脑中忽然闪过昨夜那道黑影。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轻轻按住额角:“紫菀,昨夜我看见有人踹了世子一脚。”
作者有话说:
长街“暴走哥”他来了~~
第17章 解约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啊?”
紫菀眼神慌乱,垂着头不敢看江宁。
倦意袭来,江宁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阖上:“那个侍卫身手真好……”
话音含含糊糊的,最后那个好字正要出口,又被她吞了回去。
小丫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抹了抹汗,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小姐,这可是您自己说的,不能怪我。
天刚蒙蒙亮,裴叙被引着往东宫来。
他低眉跟在福全身后,一言未发,直至迈进文思殿,听的“裴公子,到了”才敢抬头。
面前空无一人。
只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呈着的文房四宝皆名贵异常,尤其是那方眉石歙砚,石质温润,天生纹理似少女青黛颦颦,足见主人品味不凡。
他拱手:“敢问公公,臣坐于何处伴读?”
“呃……就坐那儿。”
福全挠挠头,躲开裴叙错愕的目光:“裴公子方才听错了,殿下请您来不是伴读,是、是代读。”
裴叙:“代读?”
代读二字出口,福全的脸先臊了。
他家殿下怎能想出如此混账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