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翘着笑,稍稍松开了些,人却俯的更低,声音擦着她耳畔轻轻落下:“这里还没演完呢?宁宁别着急。”
再等一等。
等他把这场戏收尾,等满院跪着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等……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
安抚好自己那颗躁动的心,他才将人从怀中放了出来,怀中残留着的温度和馨香正在飞速消散,语速越来越快:“婚约已废,往后若有人再提起半个字,便是挑衅孤,挑衅先帝在天之灵。”
他盯着顾时晏捏的咯吱作响的拳头,特意再补上一句:“表哥,那张废纸,自己回家烧了吧。”
又转向一旁装鹌鹑的江淮年:“江大人,好好做你的户部尚书,为国尽忠。孤会派人一直盯着你的,你最好祈祷户部的账没有一丝差错。”
他顿了顿,剜了一眼快要昏厥的孟氏:“毕竟您夫人做的账可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呢!”
江淮年背上早已湿透,闭着眼磕头:“臣有罪,是臣治家不严,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宁宁想如何发落?”
谢祈安想都没想便侧过身来,声音轻了几个调。
江宁脸上的热意未褪,正用小手呼哧呼哧给自己扇着风,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安静下来。
“宁儿,从前是姨娘昏了头……”
孟氏赶忙在脸上堆出一片谄媚的笑,讪讪地望着她,“你一向心胸大度,定然不会计较这些罢。”
见江宁毫无触动,她想了想又慌忙道:“从前亏了你的,姨娘都补上,双倍……双倍行么?”
思索了许久,江宁才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心胸一点儿也不大度。”
谢祈安差点儿笑出声来。
可为了维护她的威严,他只能努力绷着嘴角,听她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欠我的,自然要一分不差地还给我。你欠我娘亲的,也得还。”
孟氏唇角的那抹假笑完全撑不住了。
“我要你每日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手抄佛经,向我娘亲忏悔告罪,直到她在天之灵肯原谅你。”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转回父亲身上,毫不避让:“父亲,您也是。”
江淮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宁,你罚父亲去跪祠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礼仪规矩,有没有孝悌之道?”
她罚孟氏这个继母也罢了,他可是她的生身父亲,如今已像条狗一般跪在她面前,还要被她罚去日日跪祠堂,简直违背人伦纲常!
还不等江宁反驳,身旁先落下一道冷冷的声音:“孤看江大人眼里是没有孤,没有君臣之礼。”
“三纲五常,何为三纲?三纲统领又是什么?需要孤教教江大人么?”
江淮年哑口无言。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孰轻孰重,他岂会不知?
他望着紧紧握着女儿的那只手,无奈扯了扯嘴角。
在这只手面前,他不是父亲,是臣子,是需要低头的那一个。
谢祈安不再看他,牵着江宁转身朝府门外走去,两侧跪伏的人影自动分开一条道,东宫亲卫整齐划一地收队跟上,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已在尚书府门口列阵等候。
江宁人还有些懵,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亲卫,话都不敢说,只能由谢祈安牵着她走过那一地狼藉,碎木板上飘着烧成灰的书页,翡翠镯子和红玛瑙珠链碎在一处,红绿交错。
他走的很小心,步子很缓很稳,绕过一切可能成为“阻碍”的东西,引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手被他攥的很紧,攥了很久,有些微微发疼,可她没有挣开。
福全直起身子,踮脚在一众五颜六色的人影里张望,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那一抹淡紫色,还有怀里一小团暖黄,赶忙使眼色:“紫菀姑娘,走了。”
紫菀抱着钱钱,缩在角落里安静看了许久,起初还有些激动的心不知从何时起高高悬起。
那毕竟是太子啊,他一句话连向来跋扈的世子都得乖乖跪下,她一个小丫鬟岂会不怕?可是小姐被他带走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跟上福全。
江宁走出府门才发现,已是日至中天时分。
一驾金辂车停在正门,车盖方方正正,其上用金漆绘着蟠龙纹样,龙鳞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片片分明,似要凌空而起。
车辕前的横木上错落有致地嵌满了金片,光彩耀目。
谢祈安牵着她上了车。
朱红锦帘厚厚垂下,江宁听见福全在外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起驾”,紧接着脚步声、马蹄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东宫的銮驾终于启程,朝着某个方向浩荡而去。
车身上悬着的鸾铃随着四匹赤骝行进的节奏锵锵作响,声闻数里。
光是听着那声音,江宁都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朝着角落里缩了缩,抬头望向对面的谢祈安,他唇边勾着一抹闲适的笑,仿佛这般出行于他不过家常便饭。
“我……我们去哪里?”
她忍不住开口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安。
他的笑落了些:“东宫。”
“什么?”江宁闻言眼睛瞪的老大,手紧紧揪着裙角不放,“为什么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心虚地垂了下去。
完了!
东宫是太子的地盘,他一定是带她回去算账的。
她死定了!
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太子,他的脸色果然沉了,平日里飞扬的眼尾此刻安安静静垂着,似乎在认真思量什么,完全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谢五。
眼帘微垂,鸦黑的长睫缓缓轻扫,仿佛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
忽然,他抬了抬眼。
就是现在!
“我错了!”
江宁吓的闭上眼,又用两只手将自己的耳朵堵了个严实,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我不该骂你草包、笨蛋、傻瓜、小狗、绣花枕头……也不该踩你脚,不该抢你的糖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生怕说迟了一步便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最后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听天由命:“好了,我说完了。”
她静静等着他的“判罚”。
谢祈安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面前这张委屈里透着几分蛮横,蛮横里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紧紧阖着,不肯给他看一丝一毫。
“你睁开眼睛。”
她没动,手还紧紧捂在耳朵上。
谢祈安直接气笑出来。
她依然没动。
他俯身探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向下一带,那紧闭的眼帘终于颤了一下,微微睁开一道缝,入目便是一对含笑的桃花眼。
“说完了,那轮到孤说了。”
眉梢又挑高了些,谢祈安勾着笑问她:“这么多罪名,你觉得孤该如何罚你呢?”
江宁心里一紧,想了想:“……放我走。”
桃花眼里盛着的笑忽然一滞。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抿了抿唇继续道:“是你骗我在先,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太子,不是……谢五。”
她顿了许久,才将那个每日都挂在嘴边的名字艰难道出,心头忽然浮起一阵酸涩。
没有谢五,从来都没有谢五。
她雇来的假情郎,真的是假的,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强行忍下眼泪,她垂着头:“我虽然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太子殿下你也犯了……犯了欺民之罪。”
“能不能抵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来,一对清眸微微发红,泛着水光,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谢祈安攥着她的手忽然松了些,轻声道:“我真的姓谢,也确实排行第五,只是前头几位兄长和姐姐皆幼年夭折……”
他眸中的笑意收的干干净净,每个字都落的极为清楚:“我叫谢祈安,祈求平安的意思。”
祈求平安……
江宁默默念着,忽然明白了那日雅阁里他蓦然沉下去的眼神,原来不是兄弟性格不合,是连见面的缘分都未有。
她咬着唇,将他的名字轻声念了几遍:“谢祈安……谢祈安……”
忽然自己停住,忍不住笑了:“祈安……钱。”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是她没有听清。
彼此沉默了许久,江宁才又开口:“那你还罚我吗?”
“谁说孤要罚你了?”
谢祈安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一副拿她完全没有办法的模样。
“那你带我去东宫干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正堂里那个威严的储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谢祈安仰着头,欣赏起车帘上的流苏:“呃……”
“就……暂时住住?”他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尚书府都烧成那样了,最近也不方便住人,况且退婚之后还有很多事宜需要处理呢,退聘还书、礼部销档、昭告天下、册封典礼、祭祀天地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