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接过球,又朝另一个方向掷去。
宫女们笑道:“大小姐,您这是在抛绣球么?”
江宁被她们的调侃说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了头,看都没看便随手把球一丢。
“砰——”
布球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扭头望去,笑意突冷。
身侧的宫女们见了来人,赶忙收了笑,整整齐齐地行礼:“世子万福。”
一瞬间跪下去一片,只剩江宁孤零零站着。
方才还一片笑语的院中霎时静了。
小布球撞在来人身上,又弹开了,落在地上缓缓滚着。
他一步一步踏来,沉闷的步伐声将那点儿清脆的叮铃几乎全压了过去。
顾时晏在她面前站定,瞥了一眼地上的布球,又抬眼:“宁妹妹,我想同你谈谈。”
江宁忍不住往后退:“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想跟你谈,我们已经退婚了。”
“退婚?”顾时晏扯了扯嘴角,眸中翻起明显的不悦,硬生生压了下去,“纵然他是太子,圣旨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废的,你莫要被他骗了。”
“你认识他才几日?根本不了解他,退婚一事他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江宁眉心一沉。
她再傻也早反应过来了。
谢祈安身为太子,又是陛下和娘娘唯一的孩子,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怕,他陪着她玩,陪着她演这么一出戏,肯定不是图那一千两银子。
可她不愿去深究背后的动机。
她定了定神,扬起头:“他为了什么我不管,至少他帮了我。”
顾时晏仍不肯放弃:“他这不是帮你,是害你!”
“你有没有想过退婚以后怎么办?京都皆知你曾是我的未婚妻,谁还会娶你?娶一个背弃御赐婚约的女人?”
江宁:“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她挺直脊背,望着顾时晏暗沉沉的眸子,第一次没有躲:“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要退婚。”
顾时晏冷笑:“呵,是不是他许了你什么——”
一阵叮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循声望去,谢祈安不知何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弯腰拾起地上的小布球,拍了拍灰:“孤许她太子妃之位,你有意见?”
话音刚落,满院人的呼吸声都轻了。
江宁看见他走过来,紧绷的肩终于微微一松,谢祈安牵过她的手,看都未看顾时晏面如土色的一张脸,只甩下一个冷冷的字:“滚。”
她被他带回了栖鸾殿。
才迈过殿门,紫菀见二人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吓的不敢说话。
福全急匆匆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在主子面前叩首跪下:“殿下,是奴才疏忽,不知怎的竟让世子闯进来了……”
“孤的东宫如今是漏成筛子了!什么脏东西都能往里进!”谢祈安铁青着脸:“今日当值的侍卫,统统打发去冷宫当差。”
“传令下去,值守的侍卫全部换一批,往后任何人来,都必须先向孤通报,得了孤的允准才能进。若再有下回,别怪孤不留情面!”
福全赶忙应下,正要去安排,谢祈安想到表哥那张脸,恨的牙根儿痒痒,又气愤地补了一句:“若是顾时晏和狗来,不必通报,一律轰走!”
“汪汪!”
话音刚落,窝在江宁怀里的钱钱叫了出来,挣扎着就要扑下来,江宁赶忙摁住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瞪着气鼓鼓的谢祈安。
他不禁扑哧一笑,气消了大半:“钱钱例外。”
这一笑,福全终于松了口气:“奴才立即去办。”
栖鸾殿的气氛也松快下来,紫菀张罗着小厨房去备茶点,江宁抱着还在生闷气的小狗,颠了颠它,方才的恐惧终于烟消云散。
谢祈安正冲着小狗做鬼脸,她轻轻勾了勾唇:“殿下,谢谢你帮我解围。”
他咧着的嘴倏地闭了起来,良久才道:“其实方才的话……”
那几个字在他口中吞吞吐吐了半晌,最后他只是晃了晃脑袋,硬生生截断了话。
算了,等祭天大典后再说吧。
在江宁半信半疑的目光里,他俯身去摸钱钱的头,笑着安抚道:“钱钱,别生孤的气呀,方才那句话真的不是冲你。”
他伸手来勾小狗的下巴,撅着嘴逗它。
江宁也笑着去哄小狗,它躺在她怀里恹恹的,她便学着母亲哄婴孩那般,搂着小狗晃了晃。
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蓦然一僵。
谢祈安的手悬在半空,人竟有些恍惚。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柔软、温热,仿佛在他指尖点起一簇火,火势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一直烧到了他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怔怔地抬眼,望着面前同样红透了脸的她,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认罪的话。
江宁的脸红的滴血,人更是茫然无措。
刚才那一碰,很轻、很快。
可指尖凹陷进去的触感格外清晰。
不是拂过,不是擦过,是直直地撞了上去,是……是戳到了!
作者有话说:
钱钱:豹豹猫猫,还哄不哄了?
第29章 习字 “别急,孤
江宁羞红了脸:“你、你……”
想骂他的话到了嘴边, 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下,分明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钱钱见二人都不理它,“嗷呜”了一声,自己跳了下来, 留下二人愣在原地对视。
明明两个人都站着没动, 可没了小狗隔在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不少。
她一抬眼, 甚至能看清他的睫毛在发颤。
一股不知从哪里烧起来的热意, 将二人越缠越紧。
四目相对,两张脸越来越烫。
谢祈安也慌了,那根手指还伸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死木头,看的江宁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转身往内室跑。
紫菀笑着端来点心,却只捕捉到一抹鹅黄色的残影,像有鬼在后头追她似的, 人顿时愣了:“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祈安难以启齿,红着脸躲开小丫鬟探询的目光:“孤、孤还有政务要处理, 不用点心了,晚膳再过来。”
那一碟两人平日抢着吃的酥点, 破天荒受了一回冷落。
谢祈安抬脚走到殿门, 想了想又扬起脖子,冲着内室喊了一句:“孤、孤会负责的!”
说罢,扭身逃走了。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宁尖锐的嗔怪:“谁要你负责了?”
*
晚膳格外沉默,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各自坐在桌案一侧, 低头闷声用膳。
江宁心里还别扭着,随意用了些便饱了,又不好提前离席,便用筷子戳着碗中的青笋,戳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啪嗒”把筷子一放。
谢祈安心虚地抬头看她。
她扭过脸去:“今日的事,你不许同别人说,一个字都不许!”
羞意攻陷了理智,她一时竟忘了对面人的身份,话出了口才暗叫不好。
他可是太子,她怎能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
还好对面人只是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绝对不会,孤保证,啊不……发誓。”
他说着真竖起三根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孤若将今日之事泄漏出去半个字,叫孤……叫孤天打雷劈!”
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倏地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一声炸开。
吓的谢祈安猛地缩了缩脖子:“冤枉啊!孤没撒谎!!”
江宁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羞怯和畏惧被那道雷劈了个粉碎,她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要下雨了而已,殿下真傻。”
他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红透的耳尖:“孤当然知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
那场带着闷雷的急雨后,秋雨淅沥,一日接着一日,断断续续落了三四日,早晚凉意渐重,院中的梧桐叶随着秋风簌簌而下,铺了满阶。
栖鸾殿的薰笼里添了金丝炭,从早到晚都暖如仲春。
江宁把那条鹅黄绸裙收进箱笼里,今日换了件新熨的藕粉色夹袄,领口镶着一小圈雪白的兔毛,从暖烘烘的寝殿醒来,她的脸蛋粉扑扑的,换上新衣整个人活像只毛茸茸的兔子。
谢祈安这两日忙的脚不沾地,晨起陪她念过《诗经》便一头扎进书房,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几乎每日午后都来,然后书房的门一关便是一整个下午。
今日学的是《卫风·木瓜》,可她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讲到这句时,她困惑不已:用琼琚回报木瓜,这人是不是傻瓜?
太傅却只是笑着摇摇头:“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情意比美玉更为珍贵,赠礼人求的不是银钱回报,是情意绵延,永结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