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低着头没吭声,父皇继续数落:“如今倒好,全天下都知道先帝显灵换了婚约,人也昏过去了,眼下架在这里,你打算如何收场?”
他还是没接话,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父皇。”
“嗯?”
“你说她为何会昏倒?”
谢行舟一愣,像是没听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父皇脸上露出一种难言的苦涩:“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长睫倏地一垂,他低着眼:“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根本不想做我的太子妃。”
话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问,满怀困惑地问。
八岁时的念念不忘,十八岁时的怦然心动,隔了十年的重逢,结果突然发现她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愿意,甚至都没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回忆放在心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谢行舟看着儿子这张脸,一些旧忆从心底翻涌而起,他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有些东西,到底是强求不来的。”
“朕问你,你为何要换圣旨?”
谢祈安抬头:“不换如何退婚?那道圣旨本来就是皇祖父当年……”
“那道圣旨早就废了。”父皇打断他,“你在养心殿亲眼看见的,轴首的玉别子都没了,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父皇继续道:“你筹划的很好,你完全可以只废掉顾时晏那道圣旨,随便用什么法子,烧成灰、消失不见都可以,总之有个交代,朕替你圆过去便是。”
“然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求娶江宁,只要她愿意,过上一年半载,风浪平息,朕来下旨赐婚,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是她不愿意,没了圣旨约束,她总归是自由身,大可自己重新选一位好夫婿……”
“不行!”谢祈安猛地摇头,“她不能不愿意,也不能嫁给旁人。”
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光是想想这个念头,他浑身就百般难受。
谢行舟咬着牙直叹气,可看着脸色白如纸的儿子,终究不忍心再骂。
忽然,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的像是暴雨天前,乌云密布之时一道雷声滚过。
“父皇,我怕。”
谢行舟怔住。
“我怕她不选我。”谢祈安垂着眼,喉结滚了滚,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想要的夫婿,不是我这样的。”
“她想要的人,不能是高门大户,也不能是皇亲国戚,要长相清俊,性格温和,会写情诗,能养钱钱。儿臣回去想了一夜,发现自己除了长相这一条,别的都不占。”
他抬眼,眼眶几乎红透:“儿臣知道自己是储君,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读什么书,吃什么东西,见什么人,将来要娶谁,这些都不用儿臣操心,也不管儿臣想不想要。”
“可她是儿臣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想要的人,儿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怕开了口,她不肯点头。”
父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什么都有的人,反而是最怕失去的人。
他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凭谢祈安三个字就能让她留下来,所以他拉上先帝,拉上文武百官,拉上虚无缥缈的天意一起替他背书。
“你喜欢她,朕看的出来,朕也曾经这样真心地喜欢一个人,可你不该拿这些来当筹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颁布了那道圣旨,她没有选的权利了。”
谢行舟的声音渐渐缓下来,像是很多年前教导蹒跚学步的谢祈安如何走路一般:“朕也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你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她,是给她选的权利。”
他顿了顿,话音扬起来些,多了几分嘲弄之意:“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听父皇的建议。你是储君,将来便是站在万人之上的天子,你可以继续用手段、用权力把她拘在你身边,她没有办法拒绝,但她永远不会开心的。”
“你得让她自己选你。”
谢祈安静静听着,没有反驳,良久他才开口:“怎么才叫让她自己选我呢?”
他以为她已经选了他。
这些时日她住在东宫明明很开心,不管是早起学《诗经》,还是午后同他一起习字画画,又或是夜里听他弹一会儿琴,翻几页话本子,她总是笑盈盈的,同他说话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他以为她喜欢他的。
谢行舟眉心一抖,对着儿子这副盲目自信的神色艰难道:“最起码……你得让她见见其他人吧。”
“她长这么大,不是关在尚书府的后院,就是拘在你的东宫,认识的男子大约不超过五个?你不能只给她一个人选,便叫她做选择啊。”
脑中忽然闪过她那日的话:“想出去玩,想交朋友……”
谢祈安喃喃念着,口中竟泛起一阵酸涩,闷着嗓子抱怨:“她已经认识很多男子了,表哥,裴叙,尚书府的门房,东宫的侍卫……”
自己越说越心虚。
谢行舟直接气笑了:“你要不要把太傅也算上?”
他瞥着儿子瞬间涨红的脸,眉梢挑起一丝熟稔的狡黠,悠悠道:“谢祈安,你敢不敢让她见些真正的大家公子,青年才俊?”
“你方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她的要求,那你敢不敢在她的规则里玩?若你真能让她过尽千帆皆不是,那谁也抢不走她。”
谢祈安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他从小便知他是储君,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从未想过要顺从其他人的规则,也无需如此。
可若那个人是她呢?
沉默良久,那怔怔的眼神忽地闪起光:“我敢。”
既然他要她的心,那就该按她的规则来。
他要在她制定的规则里玩,像那个情郎守则的游戏一样,一直玩。
玩到赢为止。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难道不是会呼吸的雄性都是情敌吗?
第36章 兵法 孤这叫欲擒
江宁醒过来的时候,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她睁开眼,看见谢祈安坐在床沿边,眼下悬着淡淡的乌青,在昏黄的光晕下格外刺眼。
躺在床上昏睡了大半日, 半边身子都有些酸, 她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 那支着肘打瞌睡的人立即醒了过来。
“宁宁, 你终于醒了。”
谢祈安眨了眨朦胧的眼, 终于长舒一口气。
江宁垂着眼,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嗯。”
她不敢看他,怕他下一句话就要提那道圣旨。
他果然开口提了,声音轻轻落在她发顶:“那道圣旨……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然地仰头看他。
谢祈安扯了扯嘴角, 面上一派轻松,可眼睛里没有惯常的那副狡黠劲儿:“那是孤准备的道具,和白鹤、金光一样, 都是假的,演戏给那些人看的。”
“这样他们才真的相信皇祖父显灵了, 那道赐婚圣旨才能废掉。”
江宁半信半疑:“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谢祈安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快, 比朝阳初升时的薄雾散的还快:“你不用担心,孤来善后,总之这道圣旨不会锁住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卷轴,上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夜里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们的婚约,他亲手从养心殿的暗格里挖出来的,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烛台边, 将圣旨凑近火苗,在江宁微微瞪大的眼睛中,那卷明黄的锦缎被火苗一寸一寸吞噬,上头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祝福在火光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焦糊的气味有些呛人,江宁眼角竟涌出几点泪花:“殿下……”
谢祈安却朝她笑了笑,一面咳嗽一面抱怨:“原来圣旨烧起来是这个味道,太难闻了,孤以后当了皇帝,定要给圣旨换个材质,换个烧起来好闻的。”
火舌渐渐卷到了锦缎的边缘,他捏着圣旨一角的边缘,忽地烛火一晃,火舌在他指尖一舔,烫的他慌忙甩手:“哎呦!”
她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疼的嘶嘶抽气,人却终于松快了些,走了回来:“宁宁,没有圣旨了,你别怕。往后孤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和谁交朋友也都可以,想嫁给谁——”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再抬起眼时,目光认真的不像他:“你想嫁给谁,由你自己说了算,但那些配不上你的,孤总得替你拦一拦。”
望着她有些怀疑的眼神,他红着耳朵别开脸:“孤不是要干涉你,是帮忙。”
江宁眨了眨眼,见他这副扭捏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什么样的叫配不上我?”
“就是……对你不够好的,性子不温和的,不会养狗的,写情诗太敷衍的,长的歪瓜裂枣的,这些统统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