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是时候。
他只得悻悻地咽下酒,也咽下那些话。
可一想到母后已经松了口,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欢喜。
窗外,又一支焰火直直升空而去。
谢祈安闭着眼睛,听见一声“砰”,无数光芒在他身后和心底一齐炸开。
正月初一,新岁第一日。
天刚蒙蒙亮,宁宁正窝在被子里做美梦,绿珠一把掀开床帐,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姐,该起身了。今日紫菀姑娘要带着裴公子回门拜年,新年第一日不能赖床,不然一年都会懒……”
宁宁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再睡一会儿……”
早知道昨日就不和阿公比谁守岁晚了,她赢了阿公,结果输给了瞌睡虫。
话音才落,外头小丫鬟通传:“太子殿下来了。”
宁宁腾地坐起来,吓了绿珠一跳,被子直接滑到了腰间,骤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转头看向绿珠,眼神里还有朦胧的水雾未散,语速却极快:“我的新衣裳呢?那件桃红色云锦的,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的……不对不对,那件是不是有点太艳了?大年初一是不是该穿些稳重的?要不换那件丁香色的吧……”
绿珠望着她家小姐一头乌发睡的乱蓬蓬,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睁开就在纠结穿哪件衣裳见太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桃红云锦裙:“就这件吧,桃红柳绿,正合新年气象,殿下见了肯定移不开眼。”
宁宁被她说的脸红,将衣裳抱在怀里,手忍不住去揪领口的毛毛,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梳妆妥当后已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她踏进正堂时,谢祈安正坐在客位上与阿公闲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轻叩着茶盏的指尖顿了半拍,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从那身桃红料子到那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再到她那张粉扑扑又泛着红的脸蛋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他看的太入神,宁宁心越跳越快,面上却努力端着端庄淑女的架子,规规矩矩地向阿公请过安,又转向他,轻声说:“殿下,新年安好。”
谢祈安这才回过神来,笑着回道:“宁宁大小姐,新年安好。”
可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不舍。
宁毅端着茶盏忍不住想笑,这两人平日一个比一个性子野,一个敢上树,一个就敢翻墙,这会儿倒是装起大家公子,名门闺秀来了?
扭扭捏捏地装给谁看?他么?
正想着,紫菀和裴叙也到了,两个姑娘一见面,就对着衣服上的绣样比看起来。
宁宁摸着紫菀袖边精致的银线花纹,眼睛里满是欣喜:“紫菀,你这身新衣服真好看,特别衬你。”
紫菀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了望裴叙,才又低下头:“年前新做的,我说太贵了不要……”
话没说完,裴叙立即接上:“过年的新衣裳自然要做好些,况且我刚入了吏部,俸禄虽然微薄,但为你做几身衣裳还是做得起的。”
紫菀的脸又红了些。
堂中几人望着这对新婚的小夫妻都忍不住偷笑,宁宁怕紫菀脸皮薄,不禁玩笑,赶忙岔了话题:“裴叙,你如今在吏部做些什么?”
谢祈安也随口问道:“孤记得是举荐你去了文选司?可还习惯?文选司郎中也是监生出身,可好相与?”
裴叙拱手道了句多谢殿下挂怀。
人却吞吞吐吐起来,略一迟疑,斟酌着开口道:“臣初入文选司,无甚经验,便想着把近年的升迁名录和考功簿册调来翻阅一遍,尽快熟悉公务,可在翻阅中,确有几处让臣费解。”
谢祈安面色微凝,似乎意识到什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他继续道:“有几个外地官员调任京城,考评与升迁似乎不大匹配,臣刚到任不久,不敢妄下断论,可有一人臣印象颇深。”
“那人姓周,原是臣老家那边的知县,在任时没什么政绩,一门心思都用在巴结上峰,处事圆滑,老家人私下里都叫他‘周泥鳅’。可臣离乡求学不过二三年,此番翻阅档案,竟见他已调入京城,补了户部度支司主事一职。”
他顿了顿,忍不住摇头:“虽只是六品官员,却掌着赋税征收、钱粮调度的实权,向来非考评优等,才能卓著者不授,臣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升迁至此的。”
话音才落,宁毅冷嗤一声:“户部?江淮年如今长本事了。”
宁宁蹙了蹙眉却没敢开口,对面的谢祈安已经沉了脸。
堂中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裴叙往回找补:“依卷宗上记载,此人乃是户部左侍郎举荐,倒不一定与江大人有关……”
“得了吧!”宁毅可不卖这个面子,话里的嘲讽之意更重:“他可是户部尚书,没有他点头,那左侍郎敢骑在他头上塞人?我看呐,如今这户部是成了他一言堂了。”
又带着几分戏谑转向谢祈安:“太子殿下,您这是把聘礼提前送到岳丈手里去了?”
望着谢祈安脸色越发沉了,他非但没收嘴,反而越说越起劲,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难得地闪出几分幸灾乐祸。
“殿下,老夫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您查户部可以,但可别查到最后发现窟窿太大,要拿宁宁的聘礼去填,那老夫可断断不答应啊。”
“阿公!”宁宁急的在桌下轻轻踢了阿公一脚。
谢祈安沉默片刻,起身对着宁毅行了个礼:“将军放心,孤的聘礼,会一文不少地送到宁府。至于某些人,孤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宁毅终于收了笑,点了下头。
谢祈安想了想,看向裴叙:“这些记录暂且不要声张,你继续留心便是,若再发现异常,直接呈报东宫。”
卖官鬻爵,监守自盗,他这位“岳丈”还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份新岁贺礼。
几人还在讨论朝政上的事,宁宁本就听得云里雾里,又因为父亲的事,心里更是闷闷的,正好紫菀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拉着紫菀起身,说要去房里看几件新买的首饰。
两个姑娘挽着手出了门,绕过回廊,院中一株老红梅开的正好,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
皑皑白雪里,那一簇红的耀目,她仰头看着出神,心里一团乱麻。
方才阿公骂父亲的时候她不敢开口,谢祈安阴沉着脸她也不敢抬头,她没糊涂到要为那个便宜爹求情,却也没狠心到能落井下石跟着骂上几句。
身后,一阵脚步声轻轻靠了过来。
“不开心?”
他在她身后站定,轻声问。
宁宁回过神来,竟不知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是替他求情,你做你该做的事,不用顾及我。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事,坏了大家过年的兴致。”
谢祈安望着她微微蹙紧的眉心,忍不住抬手去抚:“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替他求情,也不必为他愧疚。”
她被他轻抚着眉心,忍不住笑了一下。
风过,一朵红梅摇落枝头,轻轻落在她发间,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忽然开口:“宁宁,母后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宁宁一怔,茫然地抬眼看他。
“她昨夜在家宴上夸你了,夸你很有你母亲的风范,她非常喜欢你,还说年后要你常入宫,她亲自提点你规矩。”
“真的吗?”宁宁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娘娘真的这么夸我?”
他笑着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当然是真的,孤昨夜就想跑来告诉你,可怕你睡了,只好今日一大早再来登门拜访。”
她靠在他怀里,脸悄悄红了。
他勾了勾唇,伸手取下那朵红梅,拿在手里把玩。
宁宁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神色紧张:“娘娘要教我规矩?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她以前在宫里行个礼都手忙脚乱的,好容易熟悉了些,回家无拘无束过了两月,只怕又忘的一干二净。
福身礼怎么做来着?手放左边还是右边?
谢祈安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别怕,学规矩不过是个由头,母后只是想见见你。无非就是去她宫里坐坐,说说话,她是最不重规矩的,孤从前没规没矩惯了,她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宁宁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拨弄他手心的花:“那你一起去么?”
他摊开掌心,将那朵花送到她眼前,微微挑眉反问她:“你想我去么?”
宁宁被他看的耳尖发烫,慌忙垂眼去看花,含糊应道:“你那么忙,肯定没有空暇……”
“你想不想?”
谢祈安径直打断她,语气干净利落,尾音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带着钩子。
他俯身,又重复了一遍。
“宁宁,你想不想我去?”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你想不想想不想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