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在她眼前晃过。
她肚子里有孩子,顾时晏的孩子。
马车里骤然安静下来,宁宁蜷了蜷指尖,半天没有应他这句玩笑。
谢祈安眉梢挑着的狡黠倏地淡去,许是觉得自己开的玩笑有些过了,他慌忙解释:“宁宁,孤就是随口一说……”
宁宁却突然抬起头来,耳尖还红着,却小声问:“谢祈安,女子怎样才会有孩子呢?”
他被她问住了。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脸红,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问出来。
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间越攥越紧,他的耳朵也慢慢红了:“呃……成了亲,做了夫妻便会有孩子。”
他尽可能说的简单,却也不想欺瞒她什么。
宁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追问道:“那如何做夫妻呢?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两个人躺在床上,亲一亲就可以了?”
谢祈安猛地咳嗽起来,脸一瞬间红透,可对着宁宁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是努力稳住呼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也不全是。”
闻言,宁宁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把拽住她的手,语速飞快:“你千万别去问紫菀和裴叙!!”
“这种事……这种事,只有夫妻才能做,不好对旁人说的。”
宁宁蹙起眉头,显然对他的敷衍不太满意,她低下头,努力理解他那句“是也不全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她想起来了,那晚她因为和惠的话一个人偷偷窝在被子里哭,他翻窗过来找她,在小床上抱着她哄了很久,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她一直有感觉,他在她身边。
半梦半醒时分,额上落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的。
她那时困的没睁眼去看,但第二日回想起来,也大概知道是他偷偷亲了她一下。
她倒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亲亲额头又没什么的,她经常去蹭钱钱的额头,毛茸茸的很舒服,但她从来没让钱钱上过她的床。
可那晚他们是睡在一处的,又亲过了,那岂不是已经做了夫妻?
宁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了上去。
难道那次就已经……
见她沉默,谢祈安也正红着脸害羞,忽地一瞥,望见她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专注的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
等等!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褪下去些热意的脸瞬间滚烫,他差点儿从座椅上弹起来:“不是!那次不算!我们只是抱着睡了一夜,什么也没做!”
宁宁抬头,眼神困惑:“抱着?”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结结巴巴地往后找补:“床太小了,不抱着睡孤会被你踢下去……”
她还有些不信:“那你为何不回自己寝殿睡?”
谢祈安:“……”
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些:“那晚你做了噩梦,孤不放心你一个人睡。我们什么也没做,真的。”
“孤向你发誓,你肚子里现在只有方才在凤仪宫吃的那块菱粉糕,没有别的。”
宁宁看着他这副热的快要冒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乖乖地哦了一声,手终于从小腹上移开,打算暂时放过他。
*
自那日后,母子俩的关系陷入僵局。
除了必要的请安,谢祈安几乎不去凤仪宫,沈婉宜也沉的住气,并未主动召他。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就要到上元节了,谢祈安正在书房琢磨如何找个由头把宁宁接出来逛逛,她这些时日沉迷那本厚厚的礼典,女官屡屡来回禀她学的飞快,仪态有模有样,端庄又出挑。
裴叙叩门,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默默呈来一封密报。
谢祈安打开一看,是江淮年亲笔批的调令,从那位“周泥鳅”到度支司郎中,再到户部左侍郎,一环扣一环。
虽不足以直接定罪,但若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怕能把户部掀个底掉。
裴叙拱手问:“殿下,可要将此事呈报陛下?”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沉了几分,裴叙也不敢再开口问,只听着他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案面。
忽然,他顿住手,摇了摇头:“暂且不动,再等等。”
裴叙不解地蹙了蹙眉,可又不好问那句“再等等”是要等到何时,只能退了出来。
谢祈安对着那封文书看了许久,最后将它们整齐叠好,收紧了书案底层的暗格。
他不是不想动江淮年,可他毕竟是宁宁的生父。
虽说她已改回母姓,也入了宁家族谱,可一旦江淮年锒铛入狱,朝野上下少不了又要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她好不容易才从退婚的闲言碎语里挣脱出来,他不想她再被卷进去,也不想他们的婚事再起波澜。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腊梅,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许多,顺着枝桠滴滴答答。
一个念头猛地袭来。
成亲。
只要他们成了亲,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谁也不敢嚼她的舌根。
只要名分定了,他就能毫无顾虑地送江淮年下大狱,她也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谢祈安独自来了凤仪宫。
殿内很安静,沈婉宜见他来,眼神微微一滞,仍未开口。
他在母后对侧坐下,开门见山:“儿臣今日来,是想与母后商议一下儿臣与宁宁的婚事。”
沈婉宜抬了抬眼,眸中已漾开几分不悦。
谢祈安继续说:“想必母后也听说了,宁将军提的条件是入赘。”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一道来:“儿臣知道,储君入赘是前人从未行过之事,故而反复思量,想了这么几条。其一,我们大婚之后,宁宁可以自己选住在何处,宁府也好东宫也好,儿臣陪她一起。其二,宁宁不必守那些皇家的规矩,她乐意如何便如何。其三……”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母后早已沉下去的脸色:“儿臣和宁宁的孩子,随她姓宁。”
“江山易姓我不在意,列祖列宗若要怪罪,百年之后到了九泉,儿臣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沈婉宜终于忍不住拍了案。
“谢祈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甚少对他这般动怒,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你这是不孝!母后就你一个孩子,你去入赘,置父皇母后于何地?百年之后谁来承继宗庙,谁来延绵国祚?”
谢祈安抬起眼,在母后盛怒的目光中声音丝毫没乱:“母后,宁宁也是宁府唯一的孩子。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混账,宁府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个孙女承欢膝下。”
“自古女子出嫁,从无人说她们不孝,为何儿臣入赘,就成了大逆不道?难不成这孝道只有男子要守,女子便不用?还是说有些人不过是借着孝道之名,剥夺女子应有的选择权?”
沈婉宜被他一通“歪理”气的浑身发抖:“因为你是太子!”
谢祈安看着母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轻轻落下:“这太子,又不是儿臣要做的。”
沈婉宜怔住了,泛着泪光的眼底一寸一寸映出儿子那副疲惫的神色。
从小到大,不做太子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
不愿做功课时哭闹着说,讨要恩典时翘着笑撒娇说,亦或是偶尔闯了大祸,惹得他父皇震怒时耍无赖般地说。
可他从未这般叹着气说,眉宇间的倦意像是积攒了十八年,未有化开的那一日。
她忽然有些后悔。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谢祈安看着母后骤然红透的眼眶,那股顶撞的劲儿突然泄了大半,眼睛跟着一酸。
他知道母后有多不容易,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可她的爱太满了,满到他有时候不能呼吸。
良久,谢祈安终于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母后,儿臣从来不是要弃您于不顾。入赘只是个名分,儿臣永远是您的儿子,宁宁也会永远是您的儿媳。儿臣只是想让她安心,想让宁老将军安心。”
沈婉宜没有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再开口,母子俩隔着一盏茶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开口时,她语气平静:“你若执意如此,母后也拦不住。”
“你方才提的三个要求,母后可以答应。大婚之后,太子妃可自择居所,不必拘于东宫一隅,也不必日日来凤仪宫晨昏定省。至于子嗣,太子妃所出,可随她姓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谢祈安惊诧不已。
母后真的答应了?
沈婉宜乜了一眼激动的他,声音依旧冷洌平静:“可你毕竟是储君,婚事不能草率了之,三书六礼、册封朝拜、告祭宗庙,这些礼节都不可废。”
“我会同你父皇一一商议,你且回宫。”
谢祈安满怀感激地离开了,沈婉宜默默望着那道背影飞一般地消失在殿门外,连飘起的衣角都在诉说欢喜,她唇角慢慢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