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讨厌他,也不是不想和他做夫妻,但她此刻真的没有准备好。
身子还在他怀中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浑身沸腾的血像是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冰水,眼底的火却还在烧。
她望着他快要被折磨到崩溃的眼神,又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谢祈安……不要。”
黑暗里,他近乎涣散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
“……好。”
粗重的气息里,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破碎的字。
可他没有放开她。
那团火依然在二人之间燃烧、跳跃,他抱住她,脸埋在她颈侧不敢抬头:“别动,就一会儿……”
藤蔓没有再往前生长,那一片笼在谷口的雾气终究没有被人拨开,藤蔓不再试图扎根,而是贴着河岸轻轻荡着,像一株浮萍那般,在风中起伏飘摇。
身上薄薄的春衫隔不开什么东西,却又隔开了一些东西,让她不那么恐惧,不停发抖的身子也终于平静下来。
他紧紧抱着她,却仿佛回到了抚琴的时候。
轻拢慢拈,内抹外挑。
弹一曲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凤求凰》。
韵律与节奏配合的亲密无间,一曲方了,余韵未散,绕梁久久不绝。
那颗昏沉的脑袋仿佛着了风寒,非得痛痛快快地发一场汗,病痛方消,耳清目明。
热意渐渐褪去,他的脸还埋在她颈侧,汗湿的触感渗过薄衫,和手心的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宁宁顾不上去追究,小声问他:“你感觉好一点了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还是抬不起头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祈安的气息平复下来,他撑起身子,黑暗里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格外明亮,看的他自惭形秽。
摸索着找到一张绒毯,他轻轻盖在她身上,声音还哑着:“宁宁,对不起。”
宁宁小声问:“谢祈安,刚才那样,是不是就是在行夫妻之礼?”
谢祈安正回身点灯,闻言身形一僵。
烛火燃起的瞬间,眼前之景一寸一寸映入他眸中。
一片朦胧未散。
上好的浮光锦被揉的满是褶皱,连开的最好的那朵海棠都耷拉了下去,花色层叠,深浅不一。
白日里娇艳袅娜的海棠,此刻经风吹雨打,雪压霜欺。
谢祈安举着烛台,目光久久停在眼前的海棠上,三分清醒七分混沌的脑子里最先袭来的竟是一句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他:“这……这是什么?”
谢祈安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恨不能立刻消失。
闹成这样,今夜是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是孤的……是男子情动的时候会留下的东西。对不起,方才太难受了,没忍住,弄脏了你的裙子。”
宁宁哦了一声,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几条丝绸帕子。
他坐在案边,手还在抖,用温水浸湿帕子又拧了拧,这才走了回来。
“你……你先擦一擦,再换身衣服。这套中衣是孤新做的,还没穿过,可能会有点大。”
说罢,他顶着一张红的滴血的脸躲到了屏风后,也不知是烛火太晃还是他在抖,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一个劲儿地颤。
宁宁收拾干净,换上他的中衣,果然大了许多,领口垂敞出一大片肌肤,她只能拢了又拢。
谢祈安也终于平复如初,他小心翼翼地在床尾坐下,身子离她足有一人远,小声解释起来:“方才那样,还不算真正的做夫妻。”
耳尖发烫,他硬着头皮承认:“还……还差一点,等成亲了才能做。”
还不等她开口,他的声音又哑了几分,断断续续地说:“宁宁,对不起,虽然不算真的做夫妻,但刚才那样已经冒犯你了。”
“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对不起宁宁,真的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说的自己都有些哽咽。
宁宁安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主动爬到床尾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她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谢祈安浑身一颤,眼含热泪地望来。
宁宁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直到他反手握紧她,才小声说:“我刚才只是害怕,不是讨厌你。你今天晚上好凶,亲的时候好用力……”
谢祈安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了把脸,忽然又听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生病了么?”
他沉默了。
他不想告诉她真相,不想让她知道那么脏的东西,不想让她知道在她误打误撞走进来之前,承明殿里还有一个母后安排好的女人。
半晌,他垂着眼开口:“是……吃了上火的东西,体内有热毒,得释放出来才会好。”
“不过你放心,已经没事了,孤下次再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宁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折腾了半日,两个人重新躺下,不过这次是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又忍不住。
她也不敢靠太近,因为她觉得他不想。
忽然,她想起什么,着急地转过身来,吓的他往后弹了一下,险些滚下床去。
“糟了!绿珠还在东宫外等我……”
谢祈安抬头望了望窗外,月色西沉,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了,出宫动静太大,你先睡,明日孤会亲自去解释。”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睡意一点儿也没有,她翻了个身,有些幽怨地说道:“那件裙子是我新做的,才穿了一次。”
“……孤明日赔你新的。”
“那你要赔我十件。”
“好。”
他顿了一瞬,一字一字坚定道:“赔你一辈子。”
宁宁愣了愣,侧过头来,月光透过纱帐,在他微微发烫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被她看的又忍不住往外挪了挪,整个人贴在床沿边缘。
她安静了一会儿,满腹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住:“谢祈安,做了夫妻就会有孩子吗?”
“……嗯。”他轻声开口,艰难地斟酌着措辞,“也不一定,有时候要好几次才会有,要看天意。”
他纠结半日,怔怔地盯着帐顶,两只手在半空里胡乱比划:“你见过蝴蝶吧?”
“蝴蝶会飞向喜欢的花,轻轻落在花心里,如果花也喜欢蝴蝶,会捧出花蜜来欢迎蝴蝶……”
她认真听着,忽然想起每次他亲她的时候,身体里都会有一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
原来那是花蜜。
“做夫妻就是这样,蝴蝶和花彼此喜欢,蝴蝶把采来的花粉送进花心,花粉和花蜜融在一起,就会结出一个小小的果子。果子在肚子里慢慢长大,等到足够大了,就会变成一个小小的宝宝。”
宁宁听着,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原来做夫妻是这么美的一件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眼问他:“所以方才你没有把花粉弄进去,就不会有孩子,对不对?”
谢祈安的脸腾地红了,咬着牙点了点头。
宁宁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那就好,我还不想这么早当娘亲,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的一笑,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松了下来,药力尽褪,困意席卷而上。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嘴里嘟囔着:“宁宁……晚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出声。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轻轻落在她耳侧。
宁宁默默数着他的呼吸,忽然侧过身子,伸出手,慢慢越过那一臂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她想牵着他的手睡。
可谢祈安指尖一颤,蜷了蜷。
宁宁看着他的手微蜷成一团,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再闹他。
她转回身子,仰面躺好,手正要离开的那一瞬,他的手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手却精准地寻着她的,反手紧紧一握。
正当她还在怔神间,谢祈安闭着眼翻了个身,人向床榻里滚了半圈,十指紧扣的两只手又朝着自己一带。
她被稳稳地拽进了他怀里。
“睡吧。”
他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声音轻轻柔柔地擦过她耳畔。
宁宁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笑了笑,靠进他怀里:“嗯……晚安。”
明月西移,月光落在二人交叠的影子上,宛若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承明殿的烛火彻底燃尽的时候,凤仪宫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