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低头羞怯一笑。
她站的离宁宁很近,恰有风起,送来一阵甜润的异香,仿佛果子成熟时汁液迸溅那一瞬的气息,丰盈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好独特的香味。
宁宁正蹙眉细闻,身侧的谢慕舒不知为何冷了脸,抬眼把贵妃上前打量了一番:“既如此不适,就该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免得皇兄日理万机还得为你操心!”
她这话说的极不客气,丝毫脸面都不给贵妃留。
贵妃的笑意顿时僵在唇边:“长公主所言甚是……臣妾谨记。”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像是孔雀,转头又低眉顺眼,宁宁看的不解,和惠悄悄凑上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她啊……原是淑华姑母举荐入宫的。”
皇后打了个圆场:“起风了,回亭子里坐吧,贵妃有孕也不宜久站。”
众人回了撷芳亭,各自落座。
谢祈安已经坐下了,见宁宁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方才有没有被人为难。
宁宁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席间上了茶点,众人赏过花,话头自然又落回了花上。
定国公夫人举杯笑道:“今年御花园的牡丹开的真好,虽未全盛,但已有几分气象,殿下大婚在即,可真是个好兆头。”
谢祈安浅笑颔首:“多谢国公夫人美言。”
另一人接道:“可惜御花园的花总有时令,错过了便是错过了。臣妾听说长公主府那株姚黄魏紫,终年花开不败,真真是奇景。”
谢慕舒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等那几句话在众人耳中落定了,才慢慢开口:“那株牡丹,是父皇在时亲手挑的,姚黄魏紫,双色共生,世间独此一株。养花的匠人说,这花有灵性,唯有本宫天生凤命才能压得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立马有人奉承道:“花开不败,正因公主命格尊贵呐。”
席间响起一阵窸窣声,谢慕舒面上依旧未有波澜,目光轻轻一抬:“宁宁觉得呢?”
宁宁被冷不丁一问,一抬眼又对上她那对幽深难明的眸子,略略一顿:“依臣女看,四时节令,皆有定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地自然之理。花开花谢亦是如此,终年不败……未必是长久之道。”
这话一出,谢慕舒的脸骤然一冷,撷芳亭内静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谢祈安忽然笑了一下:“姑母别在意,宁宁最近在读《道德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约是读进去了,一时有感而发。”
他慢悠悠地给宁宁斟茶,嘴角微微上扬:“她读书尚浅,说的未必周全,姑母海涵。”
一番话堵的谢慕舒干瞪眼,她讥讽道:“宁小姐还真是手不释卷,想来满腹经纶,才气过人,待会儿品诗论词可得好好表现啊。”
宁宁虚心道:“臣女开蒙晚,学识尚浅,今日来是向诸位学习请教的,还请大家不吝赐教。”
她说的落落大方,面上毫无愧色。
身后断续传来些议论声。
“宁小姐倒真是不卑不亢,当着长公主的面也敢说那样的话。”
“何止是敢说,人家还敢做。”话音里夹在着轻薄的笑意,“听说啊……和生身父亲都断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这如何使得?父母再有不是,生养之恩大过天,为人子女也当体谅。”
“可不是么,陛下以仁孝之道治国,这未来的太子妃在孝道上却……”
一阵风起,话音也散了散,像是硬生生被那阵风掐断了。
宁宁没有回头。
这些话于她其实算不上什么难听话,可那句“以仁孝治国”却真切地落入耳中。
转头,谢祈安正侧身与一位宗亲说着话,飞扬的眉宇间凝着自信与从容。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主位之上的皇后,手中的茶盏也微微晃了晃。
谢祈安刚与人对酌一杯,忽然感觉身侧安静了不少,三月春风轻轻扑在身上,竟察出几分寒意。
他偏了偏头:“怎么了?”
宁宁正怔神,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忙笑了笑:“没事。”
几盏茶过,沈婉宜抬了抬眼,身侧的女官正要唤人布置上飞花传令的器物,谢慕舒懒懒道:“年年都是这么个玩法,也无趣。”
一位年轻的粉衫女郎笑道:“臣女听说如今才子文人的雅集里,时兴一种新玩法,叫‘寻画藏诗’,以画为题,咏和诗词,既能赏画中美景,又能品诗词之韵。”
谢慕舒眯了眯眼:“听着倒比咱们这干巴巴的飞花令有意思多了。”
她转向皇后:“皇嫂,不若咱们换这个?”
沈婉宜眉心微微一滞:“春日宴仪程皆有定例,且未备画幅,临时更换只怕不妥。”
“这有何难?”长公主轻笑,“本宫记得每年春日宴皆有画作,画成之后皆收在如意馆存着,命人去取来不就成了?”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很轻:“皇嫂怎的还是这般不知变通。”
沈婉宜脸色唰地淡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宫人去办。
宁宁听完女官介绍新的玩法,眉心不禁拧成一团。
飞花令她都接不上几句,这对着画咏诗岂不是难上加难?
谢祈安侧头,忽然碰了碰她的手:“别怕。抽到什么便说什么,实在说不上来了,你就看我一眼。”
宁宁:“看你一眼就能说上来了?”
他笑了一下:“不能,但我想要你看我。”
宁宁气的想打他。
没个正经!
一卷卷画轴插在竹筒中,都是往年春日宴上存下的佳作。女官们依照抽签的次序,依次将画轴呈到众人面前。
山水花鸟皆有,对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而言,题咏起来也不费事。
轮到宁宁时,宫人毕恭毕敬地捧上竹筒,她随意打量了下,手朝着一柄尾轴上悬着红流苏的画轴伸去。
刚要碰着时,那捧竹筒的宫人许是站了太久,膝弯一酸,趔趄了半步,手中的竹筒跟着窸窣窸窣抖动了两下。
卷轴圆溜溜地一滚。
宁宁的指尖碰着了另一卷。
她没太在意,径直抽了出来,画卷从竹筒中抽离的瞬间,轴尾悬着的流苏一并被带了起来。
一簇明黄破日而出,流光过处,满座肃然。
那抹世间独一无二的颜色如同一道无声的禁令,顷刻间压住了亭内所有人的呼吸。
宁宁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展开。
那簇明黄流苏垂落在她指间,在风里轻轻晃动,亭中人全部都在看她,看她手中的画卷。
谢祈安的呼吸也蓦地滞了一瞬。
在一片沉寂中,她展开了那幅画。
画中牡丹姿色秾丽,墨色鲜润,笔触灵动,仿佛作画之人昨日才刚刚搁笔。
只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画幅上被唤醒了似的。
明明隔了二十年,她落笔的神态却依旧能固执地在每一位故人眼前晃过,同纸上那抹秾色一般。
艳丽、灼人、耀眼。
右下一方印则沉黯许多,边缘微微模糊,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反复合上,一笔一画都透着经年累月积攒的风霜。
“行舟心赏。”
作者有话说:
芜湖!暗恋证据被当众处刑怎么办?
第58章 旧情 “那儿臣不
画幅尽展, 满座的呼吸骤然又轻了些。
那支秾丽鲜活的牡丹跃然纸上,捧着画卷的少女桃腮粉面,姿色艳甚,眉目盈盈间泛出故人神采, 微风习习撩起她鬓边一绺发丝, 飞扬的刹那仿佛将众人拉回二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些上了年纪的宗室命妇们悄悄用团扇掩了面。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抿笑, 更多的是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旧作, 旧印,旧情。
偏偏由她的女儿亲手展开。
亭中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谢祈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原本在案上闲闲叩着的指节悄悄停了。
他瞄了一眼那幅画。
因着座位的朝向,那枚小印恰巧被宁宁的手臂堪堪一挡, 他只瞧见了画上的牡丹。
画不错。
技巧老道,笔触灵动,仅此而已。
沈婉宜坐的位置最高, 她微微俯视,画幅上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处落笔,都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入眼中。
“行舟心赏”四字, 最为刺目剜心。
她丈夫的私印盖在这幅画上, 她儿子的心上人此刻捧着这幅画。
她望着宁宁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只觉得心口有一股酸涩直往上涌,比无数个夜里独自一人灌下的苦药还要涩,堵的她喉间又酸又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遭已有不少人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沈婉宜拼命咽了咽,面上还是那位雍容端庄的皇后:“宁小姐, 既然你选好了画,那便题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