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被他声音里的冷意激得浑身一颤,触电般松开余朝晚的手,伏在地上。
“我让她进来的。”余朝晚起身替她解释。
谢砚知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肩,垂眸看她,眼底又恢复了最初的温柔,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没冲撞你吧?若说了什么混账话,朕立刻让人把她——”
“那首曲子。”余朝晚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谢砚知沉默一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白玛呵退,伺候的宫人也退了出去。他将余朝晚拉到椅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半跪在她面前,“你来的第一年的中秋,那天夜里,你一个人爬到假山顶上,哼了那支曲子。”
那时的她坐在假山上,仰着头望着月亮。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的侧脸,滑落的泪水,还有那支特别的曲子。
谢砚知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谢娇娇。”
余朝晚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原来这么早,他就知道了。她一直以为,谢砚知是从那次她醉酒不小心说错的话里知道的。可原来,比那还早,他就知道了。
她想起那个中秋夜,谢府的月亮又大又圆,她偷了壶桂花酿爬到假山顶上,以为四下无人,便哼了那首曲子。她以为那夜只有风听见了她的歌,只有月亮看见她的泪。
原来,还有他。
“你……”她开口,声音发紧:“从未说过。”
谢砚知半跪着,仰头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的薄纱里透进来,将他笼在淡金色的光韵里,眸色越发深沉。他将她的手拢在手心。
“说什么呢?”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嘲:“说你不是谢家四姑娘?说我对自己的庶妹怀着龌龊的心思?说我将你嫁与楼翊又后悔了,千方百计将你抢回来?还是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让我别痴心妄想?”
余朝晚垂眸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忽然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以为自己穿书,没有自作聪明地去撮合他和泠鸢,往后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他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兄妹关系。她或许还是会嫁给楼翊,他们还是会和离,但她可能真的会带着天冬回青州,置一处宅子,开一间铺子,平平静静的生活。不会遇到林凡,也不会知道那个或许能回家的方法。可惜,老天总是爱跟她开玩笑。亦如最初的误会,亦如这支曲子。
“朝朝,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怎样。”见她沉默,谢砚知又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头到尾,我没有把你当成谢娇娇,也没有把你当别的什么人。我知道是你,只有你。”
余朝晚没有接话。如今贵为帝王的人半跪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一通不算体面的真心话,她该接什么呢?
谢砚知也不催,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
终于,她抬眸,语气平静:“我说过,往后我会陪在你身旁,你不必如此。”
她这副样子却让他有些不安,他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起,低头用唇碰了碰。
“朝朝,不管你信不信,自你走了以后,我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
“我没问这个……”
“可我想让你知道。”
她手被他拢在手心,仍旧有些凉。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她不想听。以前她只当他是执念,可现在他跪在这里,一句一句地,像把心剖开,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待他了。
“白玛的事,我没怪你。”她低声道。
“无论你怪不怪我,白玛我都不会留。我待会便下旨让人将她送回去。”
“别。”余朝晚抬眸看向他,“她没做错什么。”
谢砚知没接话,白玛出现在这里,让余朝晚差点以为他身边有了别人。就凭这个,白玛就不能留。
“谢砚知,别将白玛送回去,她……”
谢砚知不愿再因为这件事跟她拧着,他缓缓起身,坐到她身旁,手却没松开:“好,听你的。”
他唤了宫女将早已凉了的早膳撤下去,又换了新的上来。
余朝晚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些粥。
谢砚知忽然开口:“阿朔说你晚上经常做噩梦?”
余朝晚握着勺子的手僵住,隔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
谢砚知没问为什么,只说让御医来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余朝晚也未反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命运(4) “这六年,
谢砚知从军营回到行宫时已近亥时。
叶坤扬明日拔营进军高夷。
如今的高夷王有野心有能力, 缺的只有时间,这样的人谢砚知自然不会让他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已经物色好了王位的人选,往后高夷会对大晟称臣纳贡。
一众将领在帐中议了一整日, 谢砚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行宫那边, 黄昏起就愈发心不在焉,目光频频落在帐外渐沉的天色上。若不是如今不适合带余朝晚去军营,他真想时时刻刻都将人放在身旁。
“陛下,”叶坤扬呈上最后一卷舆图, “右路军……”
“朕知道了。”谢砚知抬手打断他, 将朱笔一掷,起身便走, “余下的事, 你们商议, 报朕即可。”
叶坤扬愣在原地, 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掀帘而出。他转头与姜焕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无奈, 他们早就看出陛下的心已不在这里。
谢砚知策马回行宫, 身后一众人使劲催马才能赶上。
下了马,他将缰绳扔给侍从,大步往里走。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原以为余朝晚早就歇了, 结果一进殿就看到内室还亮着灯,他的脚步这才放缓了些。
内室静悄悄的。
阿朔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昨日谢砚知让人给他雕的小马。余朝晚坐在屏风后窗下的绣墩上,就着一盏羊角灯,低头在缝什么。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寝衣,头发松散的绾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显得格外单薄。
旁边的矮几上放着剪刀、裁好的布料和针线。她手里的小衣裳已经初具雏形。她缝得格外认真,都没听见他进来。
谢砚知在屏风旁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双比他记忆中粗糙许多的手此刻上面又添了几个针眼,他的指腹轻轻碾过那几个针眼,声音发紧:“怎么在做这个?”
余朝晚被他吓了一大跳,针尖差点戳进手指里,她偏头看他,眼底是淡淡的倦色:“给阿朔做两件贴身的衣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他长得快,带来的已经有些短了。”
谢砚知拿起她手中的小衣裳看了看,针脚不算工整,却很密实,他想起那个被他摸出毛边的香囊,她以前不会这些。“宫里有绣娘,你不必做这些。”
“左右也无事。”余朝晚熟练地将线绞断。
“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他将针和小衣裳放到一旁,将她手拢在手心。
余朝晚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地,“天冬伤了手以后,做不了针线。阿朔又长得快,不能总穿兽皮,也不能一直麻烦别人,我就自己学。头一年纳的鞋底丑得不能看,慢慢也好了。”
谢砚知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语气自然,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静不过的事。可是在他将她弄丢的这六年里,她遇到过狼群,学会了以前她不会做的事,带着儿子在荒原里艰难求生。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无法弥补他不在的这六年,甚至连其中细枝末节也无从得知,只能从她和阿朔偶尔的话语中拼凑出大概。
“往后你不用做这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余朝晚垂眸看他,忽然低低笑了下,“我知道。回京以后,阿朔入了东宫,有嬷嬷宫女照拂,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她侧头看着矮几上那件小衣裳,声音更轻了:“所以趁着现在得空,多做几件。”
谢砚知眉心一蹙,总觉得她的话怪怪的,还未等他开口,余朝晚却先说话了。
“我今日去见了白玛。”
谢砚知眉峰下压,“她又来烦你了?”
“没有。”余朝晚温声解释:“她一个小姑娘,待在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她。”
谢砚知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余朝晚知道他不高兴了,可有些话她还是得说。白玛是来和亲的,为了高夷,也为了她的部族。白玛有野心她知道,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走以后,希望有个人能陪着阿朔。白玛没有母族,阿朔也喜欢她。
“你准备怎么安顿她?”
“回京以后,让礼部看着办。”
余朝晚沉默一瞬才继续说道:“她是高夷送来的,乌诺部的塔布格格,身份不算低。三宫六院,总归要有,她……”
“三宫六院?”谢砚知打断她,“余朝晚,你当我是什么人?”
余朝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你是帝王,又是……男人。谢家当年也有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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