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知仍然犹豫,“为何一定是谢府,如今你的身份是安国公的义女……”
余朝晚笑着打断他:“可那是我们最初见面的地方。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可结局终归是好的,从那嫁你,也算有始有终。”
听到她这么说,谢砚知觉得心头发软,伸手搂住她,“……好,我多派些人,后日卯时我亲自去接你。”
余朝晚靠在他怀里,嘴角依旧挂着笑,可眼睛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消散。
她也不想再用相似的理由骗他一次,可不这么说,她便回不去谢府。想来知道真相的他,应该会恨她吧,恨她又骗了他。她想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时间久了,终会淡忘,她只盼他念着过往的情分待阿朔好些。
第二日傍晚时,谢砚知亲自将她送到谢府。
她走下马车,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谢府”两个字被暮色浸得发暗,她才发觉这么多年过去,这里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谢砚知让人将宅子内外都查了一遍,又亲自安排完岗哨,才牵着她往内宅走。
到了二门,他还想再送,余朝晚侧头道:“就到这吧,宫门该下钥了。”
谢砚知站着没动,低头看她,她依旧一身素净打扮,只头上带着一支金簪,他伸手替她将簪子扶正。
余朝晚垂着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一下。
“真不要我陪你用晚膳?”
“你在这里,还守什么规矩。”她笑着抬头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
“好。”余朝晚笑着应道。
“夜里若有什么,差人来报我。”
“嗯。”
谢砚知又看了她片刻才回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保住她。
余朝晚仍由他抱着。
“余朝晚。”他低声唤她。
“嗯?”
“我终于要将欠你的婚礼补上了。”
余朝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环在他背上。
谢砚知走后,余朝晚在门内站了许久,直到车驾的声音消失不见,才缓缓回身往里走。两个麽麽并四名宫女跟在她身后。她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话,只紧紧跟着她。
映雪阁还跟她离开时一样,书案上甚至还摆着她没有带走的话本子。她翻了两页,忽然听到天冬在她身后叫她“姑娘”。她抬眸,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天冬的脸,圆乎乎的,还是最初的样子。
“天冬。”她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
她缓缓将话本子合上,往外走。
温水居旁的大榕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大。园子里的秋千架也还在,她带着天冬在这里荡过,谢玉瑾瞧见了,还嘲笑她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她顺着抄手游廊往主屋走,那时候给阮氏请安,每日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天冬拎着灯笼走在前面,她打折哈欠跟着后面,这些事仿佛都在昨日。
天彻底黑下来,她站在观澜苑门口,“你们在此处等我。”
“娘娘,奴婢陪您进去吧。”
“不用。”余朝晚从嬷嬷手里接过灯笼,往里走。
当初她睁开眼睛就是在观澜苑,可从未细看过,如今细细打量,这院子建得格外好,一池水,几杆竹,风雅秀丽。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又轻轻合上。
屋子里的陈设简洁,博古架上摆着瓷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书案上还放着砚台和镇纸。
余朝晚将灯笼放在书案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倚着窗缓缓坐下。
没有月亮,却有漫天星辰。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将发间那根金簪取下来,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青玉雕成的玉蝶放在窗沿上。上面的纹路被微弱的星光照着,透着诡秘的幽光。
左手上那条疤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很难看出来。她将钗尖抵上去,没有犹豫,用力一划。
还是很疼,就跟七年前一样。
鲜血瞬间涌出来,她将手腕放在青玉碟上,鲜血落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鲜红的血液很快就将上面的纹路填满,那些诡异的纹路在星光下泛着红,像是活过来一般。
她靠在窗边,仰头看着漫天星辰,身体开始发冷,也越来越轻。
这一世不过十余年,可她从未真正有过选择,如今,她终于可以自己选一次,用她这条命,跟这世道换最后一程的自由。
血还在往下淌,青玉碟满了,溢出来,滴在窗沿上,又从窗沿沿着墙壁往下淌,浸进脚下的青砖里。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声。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两下,暗了下去,最后终于熄灭了。
谢砚知回宫后,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御案前,手里的折子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让人将婚书取来,又看了一遍。红底金字,写着他和她的名字,这名分终于要定了,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亥时刚过,外面忽然起了乱子。
谢砚知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松进门时被门槛拌了下,扑跪在地上。
不等谢砚知问话,墨松已经开口:“陛下……谢府……谢府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
谢砚知没听清:“什么?”
墨松声音发抖又说了一遍:“钱嬷嬷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在观澜苑自戕了……”
谢砚知手里的婚书滑落,掉在地上,“余朝晚”三个字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眼,起身往外走,越走越快,一脚踢翻了门口那盆新换的兰花。
他牵了马,让人开了宫门,直奔谢府。
谢府大门洞开,里面的人跪了一地。谢砚知直直往观澜苑走,院子里跪满了嬷嬷宫人,有人低低哭泣。
“闭嘴!”他吼了一声,众人立马噤声。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没点灯,弥漫着血气。他看到余朝晚靠在半开的窗户边,星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
昏黄的光从门框和他身体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垂落的左手上,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
窗台上摆着青玉碟,上面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的血迹从玉碟里漫出来,沿着窗沿往下,一路蔓延到地上,将她素色的裙摆浸湿。
他缓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声唤她:“朝朝。”
没有人应。
他握住她垂落在身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你又想吓我,是不是?”
依旧没有人应。
“你说过往后都陪在我身边,黄泉碧落皆随我。你昨日还答应我要做我的妻子,为何又骗我?”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朝朝,你回来好不好?你不想当皇后,就不当了。你想去哪,都可以,你可以带着阿朔一起走。只要你回来,你说什么我都应。”
一阵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起一缕她的发丝,院子里安静极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下去。他抱着她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她冰凉的颈窝里。“朝朝,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谢砚知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星光暗下去,天空由黑变成墨蓝。
谢砚知忽然起身,踉跄两步又稳住,将人紧紧抱着。他踏出门,吩咐墨松:“去白云观将清风道人找来。”
说完便抱着人往外走。
墨松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寻清风道人。
十月初二本是封后大典,整座洛京早已挂上红绸,可文武百官在宫门外等到日头高升,也没等到内侍来宣。
那之后,皇帝便不上朝了,整个洛京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在封后大典当日暴毙,可丧钟却一直没响。
没两日,谢砚知将钦天监、太常寺还有洛京及周边各县所有的僧道方士都诏进宫,在宸元殿前开坛做法。
他抱着余朝晚的尸体坐在宸元殿里,低声喃语:“朝朝,你还在是不是?你借尸还魂过一次,一定还会有第二次,对不对?”
法事做了一轮又一轮,他从白天坐到黑夜,看到风吹幡动,猛然起身:“朝朝!”
却什么都没有。
十日后,谢砚知下令将洛京及周围县近日死亡的女尸全部搬到宫中,五日后,又让人将男尸也一并抬来。
尸体在宸元殿门口乌泱泱摆了一地,隔得老远就能闻到尸臭。
谢砚知依旧坐在殿中,玄甲卫守在一旁,法事一刻也不停。
清风道人赶到时,宸元殿外的僧人道士已经支撑不住。有人昏死过去,被玄甲卫拖走,有人面色苍白还在做法。地上经幡乱卷,纸灰四散。
清风道人进了殿,殿内四周堆满了冰鉴,寒凉刺骨。谢砚知坐在那,怀里的尸体已经开始有腐坏的迹象。
“陛下。”清风道人走过去,低声唤他。
谢砚知抬起头来,看到是清风道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快!快将她的魂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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