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知见到她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仿佛用泠鸢性命要挟她的人不是他。
“楼家有意跟谢家结亲。”他开口,声音平静,“安家牵的线,楼家同意了,父亲那边也应了。”
阮氏并没有多意外,早几日楼盛出面举荐谢砚知出任辽顺总督时,她大哥就差人递了话给她,说楼盛这人向来无利不起早。
“定的谁?”阮氏问。
“四妹妹。”
阮氏沉默片刻,“日子敲定了?”
“十月十八。”
阮氏眉头微凝,“只有一个多月了,是不是太赶了些?”
谢砚知神色依旧:“三个妹妹的嫁妆在大姐出嫁时就已经备好了,至于嫁衣……”他语气微顿,“我来安排。”
阮氏点点头,“既然你心中已有成算,就按你的来吧。”说着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有些累了,就不留你了。”
谢砚知起身告辞。
阮氏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谢砚知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个继子了。
*
余朝晚知道自己要嫁人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
天冬从门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这些天余朝晚天天闷在屋里,又恢复了前段时间那种状态,天冬知道她心里有事,可余朝晚不说,她也不敢问。不过今日不一样,她家姑娘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
“姑娘!姑娘!天大的好事!”天冬冲到软榻前,声音因兴奋微微发颤。
余朝晚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茫然地看她。
“姑娘,奴婢刚刚听说,楼家要跟咱们结亲了!把您许给楼家三公子,婚期定在十月十八!”
余朝晚看着她,楞在那里。
天冬只当她是高兴傻了,“姑娘,奴婢打听过了,楼家是武勋世家,那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楼三公子虽然是庶出,可听说是个极有本事的。西北那边说是要打仗了,他定然会跟着去,到时候说不定能挣个军功回来,到时候姑娘您说不定还能封个诰命……”
说着说着,她突然发现余朝晚的脸色有些不对,刚开始她还以为是高兴傻了,可这会儿她反应过来,那绝不是高兴,反而像是什么东西熄灭了。
“姑娘?”天冬凑近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您不高兴吗?”
余朝晚看向她,眼神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洞洞的。
她应该高兴吗?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有人决定了她的人生,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所谓的楼三公子,她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性格怎么样,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嫁给他。
天冬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不明白姑娘为什么不高兴。楼家多好的人家啊,那楼三公子还是个有能力的,姑娘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嫁过去已经算是高攀了,明明是好事,姑娘为什么不高兴呢?
“姑娘,您是不是担心楼家不好?”天冬觉得她可能是担心楼家人不好相处,又将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楼家太太早两年没了,楼家有四个儿子和两位姑娘。大公子跟二公子是太太亲生的,一个娶了柴家的二小姐,一个娶了安家的四小姐,这两位小姐在京中素有贤名。您嫁过去,她们肯定不会为难您。四公子是庶出,不过跟三公子不是一个姨娘,四公子也还小,娶亲还早呢。大姑娘已经出嫁了,二姑娘听说也快定亲了,楼家没有婆母,姑娘您……”
“天冬。”余朝晚打断她,“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姑娘……”天冬还想再说什么,可余朝晚已经转过身去了。
天冬站了一会儿,只能转身出去。
余朝晚趴在窗沿上,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原来被人当成物件的感觉是这样的,他们不会在意你的感受,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只要他们想,就可以随意的安排你。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渐渐将小院笼罩。余朝晚突然站起身,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布,然后从妆奁里将她为数不多的首饰都翻了出来,全部放到布上,又从柜子里找了两身颜色素净料子一般的衣裳也放进去。她将东西包好,塞到被子里。
“天冬。”她朝门外喊了声。
天冬的身影立马就出现在门口。
余朝晚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软榻边坐下。她看着她,有好多话想,可又不能说。天冬是她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她张开手,抱住天冬,“天冬,谢谢你。”
天冬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摸不着头脑,“姑娘,您……”
“天冬,你自己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天冬有些心慌,“姑娘,好好的,您怎么突然跟奴婢说这个?”
余朝晚抱着她,将头往她脖子旁埋了埋,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将眼角的泪擦干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着我没少受委屈,觉得对不住你。”
“姑娘,奴婢不委屈。”天冬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又抱了她好一会儿,余朝晚才松开手,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让她出去。
余朝晚抱着包袱坐在床上,等到月亮升得老高,外面没有动静,她才轻轻拉开门。她最后看了眼天冬,心里默默说了句再见,然后背上包袱走出去。
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她甚至连谢府的大门都没有出过。刚刚她甚至期望,万一踏出去一看,自己根本就没穿越呢?万一这是楚门的世界呢?
没有路引也没关系,只要出了谢家,她总能想办法混出城去,躲在别人的货物里也好,藏在别人的车里也好。大不了,她就先躲在京城慢慢想办法,京城这么大,她就不信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想当个物件,任人摆弄,跑路是她现在唯一的选择。
穿过游廊,再往前离温水居不远,有棵榕树。她之前逛园子的时候观察过,那棵榕树很大,有一部分枝干离院墙已经很近了。只要她能爬上去,或许可以沿着枝干跳到院墙上。之前因为太危险又没把握,她不敢试,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榕树很高,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她仰头借着月光看了片刻,然后将包袱系紧。她踩着树枝,伸手够下一根,双脚抵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爬,树皮粗糙硌着手疼得发慌,她咬着牙往上。
爬到一根粗树丫上,她停下来喘气,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外面了。她站起身,又攀住上面那根枝干,那根与院墙齐平,挨得也近。她手脚并用翻上去,趴在上面,双手抓着树干,慢慢往院墙方向挪。
马上就能够到院墙了,余朝晚心中一喜,动作也不自觉地快了些。
“四妹妹,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逃婚(5) 好好养伤,好好待嫁,好好……
余朝晚浑身一僵,朝下看去,谢砚知站在树下,穿着件雪白的寝衣,外面披着件月白色的外衫,头发未束,像是刚刚从床上起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明明带着笑,可余朝晚却觉得他比修罗恶鬼更加恐怖。她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院墙,心一横,站起身就要往外面跳。谢砚知手一扬,不知什么东西从他手中飞出,击中树枝,树枝瞬间断裂。余朝晚身形不稳,直直往下掉,她拼命想抓住树干,指甲刮在树皮上,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她听到自己尖叫了一声,然后被人接住。
谢砚知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捞到自己身旁,却发现她脸色发白,额头一层细汗,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整个人都在抖。她伸手想推他,却使不上劲,指头一碰到他,更疼了。她右手搁在他肩上,指尖正往在冒着血珠,浸在他的外袍上,洇出一朵小花。
他原本冷硬的的脸色在看到她指尖的鲜血时骤然一沉,伸手握住她的手,借着月光看了眼,她食指的指甲盖已经翻了起来,连着一点肉,血从指甲盖下的嫩肉里往外冒,将手指染得鲜红。
余朝晚疼得直抽气,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她想把手抽回来,可却没抽动。
“你松开!”她想吼他,可出来的声音却是哭腔,实在是太痛了。
“别动。”谢砚知的声音很低,他牢牢攥住她右手的手腕,不让她的手碰到碰到东西,然后将人横抱起来往温水居走。
余朝晚想挣扎,可疼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青竹站在门口,看到谢砚知抱着她进来,整个人都楞在原地。
“拿药来。”谢砚知的声音平稳,可青竹听出了里面不同寻常的意味,应了一声,连忙跑去找药箱。
谢砚知将人放到软榻上,余朝晚举着手缩成一团,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软榻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咬着下唇,看着那片竖着的指甲盖,疼得发抖,却一声不吭。谢砚知坐到她身旁,把她手拉过来,她又挣了一下,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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