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臣[强取豪夺]_岁左【完结】(56)

  快天亮时,余朝晚终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砚知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他轻轻松开她,起身去拿了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手腕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侧颜,伸手想要碰她的脸颊,手指快要挨到她时,生生停住。他看了她许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船舱。

  墨松站得远远得,昨晚船舱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他心中有些不安,见到谢砚知出来,忙迎了上去。“爷。”

  “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回京。”谢砚知沉默一瞬,像是有些迟疑,“将天冬调去后厨帮忙,每日傍晚时来船舱待半个时辰。”

  墨松神色一滞,“是。”

  他心中暗暗叫苦,看爷的脸色,像是一夜没睡,两个小祖宗前几日不还和和睦睦的吗,就不能消停会儿吗?等回了京换青竹的时候再闹腾也行啊。

  傍晚时,天冬端着晚膳走进船舱。

  余朝晚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看向窗外,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与往日的她判若两人。

  天冬瞬间便红了眼眶,她将晚膳摆到桌子上,走过去低声唤她,“姑娘。”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天冬,半晌才开口:“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天冬摇摇头,她抿了抿嘴,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那就好。”说完余朝晚又看向窗外。两岸的景致飞快的后退,这船的速度明明自己很快了,可她还是觉得慢,这一日漫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

  “姑娘。”天冬想开口劝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儿,“姑娘,用膳吧。”

  余朝晚没应声也没动。

  天冬又靠近了些,在软榻边蹲下,伸手握住余朝晚的手。明明是盛夏时节,可她的手却异常的凉。“姑娘,您不是说过活着才有希望吗?”

  是啊,活着才有希望,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竟然这么艰难。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自幼时被父母抛弃,她有爷爷奶奶。后来学习成绩优异的她高考失利,她便再考一年终于上了她喜欢的大学。工作了,她遇到过奇葩的同事,半夜三点把她叫回公司加班还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老板,一个需求改了八百遍最后又回到第一版的甲方。

  以前她觉得自己跟古代的奴才没什么两样,可现当她真的来到这里她才明白,她和他们有本质的区别。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平等,只有阶级和特权,上位者可以漠视生命,他们眼中的下位者与蝼蚁无异。

  她看了眼窗外的河,水流湍急,若是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多久才会淹死?这个过程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后悔?想着她跪坐在软榻上,向窗外探了探身体,想要看看外面的河水。

  “姑娘!”天冬看到她的动作,心中一惊,一把拉住她,“您别做傻事!”

  余朝晚僵住,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做什么。

  不等她动作,一只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她从软榻上抱了起来,动作又急又快。谢砚知不知何时已经从旁边的舱房过来,他神色阴鸷,刚刚他听到天冬的声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进门后看到余朝晚的动作,恐惧中又滋生出愤怒,她怎么敢寻死!

  “来人!”谢砚知冲着门外吼道。

  墨松立马冲了进来,“爷。”

  “将窗户钉死!”说完他又看了眼刚刚被他推到一旁的天冬,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滚的戾气生生压了下去,“将人带下去。”

  “我没有寻死。”余朝晚任由他抱着,不动也不挣扎,语气平静,“你不用迁怒天冬。”

  谢砚知低头看她,她的手垂在身侧,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朝朝,你若是死了,天冬第一个给你陪葬。”

  余朝晚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她看着窗外的景致,沉默片刻,“我们在船上,除了窗户还有甲板,就算你将我锁起来,我若想死,有的是办法。”

  “你敢!”谢砚知的力道更大了,手臂箍得她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是寻死。”余朝晚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在想掉进水里被淹死需要多久。”

  听到这话,谢砚知的脸色又沉了沉,余朝晚微微偏头,看向他,“你知道需要多久吗?”

  谢砚知张了张嘴,不等他说话,余朝晚接着说道:“淹死的人会被泡得发白,太丑了。若真是要死,也得换种好看的死法。比如吃安眠药或者烧炭。”

  谢砚知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朝朝,你……”

  “用膳吧,再放该凉了。”

  谢砚知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抱到桌子旁放下。余朝晚端起碗,拿起筷子,将白米饭往自己嘴里送。谢砚知看着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拿起筷子,为她夹菜。

  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他不夹,她就吃碗里的白米饭,动作机械而重复,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直到将一碗米饭吃饭,她才放下碗。

  墨松带着人立在门外,手里抱着木板,他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爷,现在封吗?”

  谢砚知看了眼余朝晚,摆了摆手。墨松松了口气,带着人退了下去。

  “朝朝……”

  “我想出去走走。”余朝晚打断他。

  谢砚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说每句话时语气神态都没有任何变化。

  “天色晚了。”他说。

  余朝晚偏头看向窗外,夕阳挂在树梢上,暖橘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将江水染成金色,细碎的波光层层闪动。“夕阳很美。”

  谢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他站起身算是同意了。

  余朝晚跟在他身后,来到甲板上。傍晚的江风迎面而来,将夏日的暑气吹散了几分。她站在船舷边,手搭在船舷上,江风拂起她的发丝。谢砚知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她看着江面,他看着她。

  风里带着水汽,还有淡淡的鱼腥味,余朝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到夕阳彻底沉入水中,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她才转身往回走。经过谢砚知身旁时,她眼珠子也没有动一下,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江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谢砚知伸出手,发丝落在他的手心上,又从他指尖滑落。他看了空掉的手掌片刻,才转身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图穷匕见(2)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 余朝晚都出奇的安静,不哭不闹,改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天冬来看她的那半个时辰, 她偶尔会说两句话, 其他时候她都一直沉默。只有傍晚时,她才会开口说她想去甲板走走。谢砚知不再拦她,每日都会陪着她去甲板。

  第四日傍晚时,站在甲板上, 已经能隐隐看到皇城的轮廓。

  快靠岸时, 墨松拿了个白纱的帷帽递给谢砚知,谢砚知接过来, 走到余朝晚身旁, “将这个戴上。”

  余朝晚侧头看了他手中的帷帽一眼, 没接也没应声。

  谢砚知替她戴好帷帽, 又将系带系好。白纱落下, 垂至腰间, 将她大半个人都笼在里面。他替她将白纱理好, 又反复看了看,确定旁人认不出来是她才将手收回。

  青竹早已接到消息带人侯在码头上。官船缓缓靠岸,墨松带着人率先从船上下来, 他见到青竹朝他递了个眼色,让他自求多福。青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谢砚知带着余朝晚从船上下来, 青竹见到谢砚知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爷。”

  他又看了眼戴着帷帽的余朝晚。

  谢砚知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他心头微颤,双膝跪地,“爷, 奴才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墨松想为他求情,又不敢开口。这几日爷的脸色跟碳一样,谁上谁找死。

  谢砚知淡淡看了青竹一眼,“自己回去领罚。”

  青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谢砚知没说罚什么,那便是按规矩来,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余朝晚见青竹这副样子,心中终是不忍,“这件事不怪他。”

  谢砚知回过头看向她,帷帽的白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出她此刻是什么表情。从那晚之后,她鲜少开口,对他更是不愿多说一句话。如今她却愿意为了个奴才求情。她可以为了天冬,为了青竹,甚至为了崔哲,为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口,却唯独对他不愿意开口。她可以将善意分给别人,却唯独不肯给他。他看着帷帽下她隐约的侧影,第一次觉得她离他很遥远。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竹,“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青竹以额触地,颤声应道:“是,奴才领罚。”

  谢砚知再次开口,“不过四姑娘既然替你求情,这顿罚就先记着。”

  青竹楞了下,忙磕头谢恩,又朝余朝晚磕了个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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