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贝卡果然抬起头来看他,脸色微微发白。
“如果我说——回去的代价——是你会失去和塞缪尔有关的记忆——咳咳……”
塞缪尔几乎把后槽牙咬碎,握着长枪的手往前一送,从肺里涌出来的血立刻堵住了亚当的喉管。
“别跳……”他目露恳求,翡翠般的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声带哽咽,“求你……”
停在高塔窗前的那颗眼球也蓄满了泪。
它眼皮浅,存不住泪,泪水一涌出来,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炽热的火海中,竟奇迹般地使火势减小了些许。
“啊哦……”亚当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发出遗憾的声音,“要是这火没——!”
“了”字还没出口,瑞贝卡的视线越过大眼球,深深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毅然纵身一跳!
“——瑞贝卡!!!”
亚当还没反应过来,塞缪尔已经松开了握住长枪的手,如流星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道正不断往下坠的人影。
六翼的眼球状炽天使虚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球鼓凸着,死死瞪着瑞贝卡的脸。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亚当的问题,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隐隐浮现一丝喜悦,双臂紧紧地将NO.1的残骸环在胸前。
“瑞贝卡、瑞贝卡!你要被火烧着了!别怕抓住我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去,她的身影倏地被火海吞没,消失在他眼前。
一同消失的还有刚才还在汹汹地燃烧着的火海。
天光大作,天边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退去了。
阳光下,绿草如茵,任谁也想不到,几分钟前,这里有一场势要焚烧一切的大火。
塞缪尔侧躺在地上,神情空白。
大火消失时,他来不及收住冲势,直直砸在地上,肩膀几乎将草地砸出一个坑,每一条骨头缝里都在嘶嘶地喊疼。
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心被破开一个大洞,清晨微凉的风呼呼地从中穿过,如一柄柄亮而细薄的刀,反复凌迟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将那个空洞掏成一个更大的空缺。
他开始饥饿,疯狂地饥饿,饥肠辘辘,急切地想要吃下什么,来填上那个空缺。
他要吃、他要吃……吃什么都好……只要能堵住那块空洞……只要能不这么煎熬……
亚当就是在这个时候降落在他身后的。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仍然插在他胸口,浓稠的鲜血啪嗒啪嗒落下,滴进脚下的草丛里,渗入土壤之中。
吸收了他鲜血的叶片长得更加饱满茁壮。
“没用的东西。”亚当嘲讽道,“这就是撒拉弗?毕生追求纯洁无瑕的爱、爱到燃烧自己的撒拉弗?依我看,你不仅爱上帝爱得不怎么样,爱女人爱得也不怎么样嘛!”
塞缪尔背对着他,依旧躺在草地上,透绿的眼眸中无声流出血泪。
鲜红的眼泪滴落在草地上,一接触到叶尖,那些碧绿立刻褪去,变得枯萎发黄。
“要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亚当摇摇头,“若是你当初不执意要救她,就无须化身为蛇,引诱夏娃咬下智慧果,我们就不会被赶出伊甸园,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没有人类,瑞贝卡也就不会出现了。”
塞缪尔没作声,身下的枯黄却越扩越大。
“她不出现,你就不会为情所困,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却换不来她为你留下。”
“所以,这都是咎由自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最后,亚当总结似的道。
他伸手抓住胸口的长枪,咬紧牙关,奋力一拔——嗤!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汹涌而出,金属味顿时溢满了亚当的气管和食道,使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塞缪尔已经擦干眼泪,坐起来。
在一片空茫中,他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所以他决定先填饱肚子。
眼前这个人正好可以垫一垫。
他转过身,那张白瓷般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淡红的泪痕,眼神却空洞,仿佛一个摆在橱窗里的、并不存在自我意识的精致玩偶。
“看我干嘛?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却也是不死不灭的了。”
亚当好不容易把血都咳干净,得意道:“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人类的先祖是亚当和夏娃,你就不可能杀死我。”
“……是么。”
塞缪尔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沾满草屑、灰尘和血迹。
只是说出这两个字的功夫,他的黑发突然开始疯长,如某种遇水则发的潮湿藤蔓般,一直垂到了后脚跟。
他身后的十二只翅膀更是恐怖,那最后的一点光明圣洁也被黑暗彻底吞噬殆尽,仿佛氨中毒的金鱼,恹恹地垂着羽毛。
“那我把人类都杀光不就行了。”
他轻声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寒光一闪——
亚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就发现自己的视野正一点一点变得低矮。
草地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草叶上的纹路、看清在土壤中忙忙碌碌的蚁虫。
咚!
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颅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仿佛那些喷溅在叶片上的鲜血是什么美味佳肴,无数蚁虫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爬到头颅和脖颈处肉红的断口上,贪婪而畅快地饱餐着,直到肚子撑至身体的两倍大,也仍然不肯停下。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用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珠。
那抹圣洁的纯白和沁人心脾的绿早已荡然无存。
他能看见红色了。
代价是从此他的身上失去了色彩。
浓重的绝望和死寂如毒瘴般包裹住他,令祂彻底化作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
祂开始了杀戮之旅。
门被猛地拉开,正在和家人共进早餐的金发青年望过去,吓得猛地一抖。
餐叉掉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
“你、你……”塞勒斯结巴得说不出话,“你是谁?来我家干嘛!”
——“家”。
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祂没作声,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
有家的人,最令祂厌恶了。
……
十分钟后,祂离开了这户人家,剑尖滴滴答答淌着血。
今日的拉庞泽尔不再充满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美丽的蝴蝶再也不往这边来了,反倒是黑压压的苍蝇成堆地飞舞在村庄上空,在那些腐烂发臭的尸体上诞下虫卵,乳白蛆虫在烂肉中蠕动穿行着,大快朵颐,直到吃得只剩下森然可怖的骸骨。
摸了摸额角渐渐长出的坚硬,黑影毫不在意,继续前往下一个村庄。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样的清扫速度太慢。
尽管祂即将掌管“愤怒”,但仅凭祂单枪匹马,即使是日夜不停地杀,效率也过于低了。
于是祂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挑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只需在边境制造一些矛盾,然后这些矛盾便自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直到演变成不得不通过战争使另一方就此消亡来解决冲突。
祂突然发现,灭绝人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接连几百年,这片大地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人类痛苦地挣扎着,向上天祈祷一线生机。
但这仍然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
所有生灵都所剩无几,几乎灭绝。
愤怒的权柄完全掌握在萨麦尔手中时,祂头上的犄角已经全部生长出来,盘羊角似的又大又沉,羊角上的纹路极深,一条一条,仿佛记录着祂的罪孽。
阿斯蒙蒂斯就是这时出现的。
“你不能再杀下去了。”祂拦住萨麦尔,“这世上的生命都不存在时,我们也将彻底消逝。”
没有生命,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婪、暴食和色欲都将失去载体。
若是萨麦尔自掘坟墓也就罢了,但灭绝生物,无疑动了其他六位恶魔的蛋糕。
所以阿斯蒙蒂斯不得不现身阻拦祂。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长着巨大盘羊角的黑影淡淡回答。
祂手里正拿着一杯香槟,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之中。
这杯香槟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泼在别人身上的。
祂的全知全能告诉祂,只要借由一位妇人之手,将这杯香槟泼到一位侯爵身上,那位侯爵就会视此为对自己国家的挑衅,这将导致某国的王位继承之战将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殃及整片大陆的世界大战……!
那该会死多少人啊?
效率很高,令祂十分满意。
所以祂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香槟放到了妇人的手边。
眼看那毛毛躁躁的妇人就要碰倒那杯香槟,毁掉侯爵昂贵华丽的晚礼服,阿斯蒙蒂斯瞳孔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杯水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