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脚踩在踏板上,不疾不徐,但纺轮就是转得既飞快又匀速;她一只手捻丝,另一只手把丝结成线,然后不时将线旋紧,摁实后缠成一整卷,任其自由落在地上。
这一系列动作,瑞贝卡看得都眼花缭乱,但塞缪尔竟然表现出了十足的游刃有余,指尖灵巧地穿梭其中。
——昨晚仓促又混乱,她竟然没发现,塞缪尔纺线的工序也是完全正确的。
瑞贝卡正踌躇着要不要问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从时空管理局来的,目光落到塞缪尔的手指上,却猛地一滞:
公主常年养尊处优,手指还是太柔软了,这才纺线纺了多久,白嫩的指尖已经被勒得泛红。
虽然之前给她敷的外伤药效果不错,被柳条扎出来的伤口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一纺线,肯定又要流血了。
“……你不要再纺了。”
瑞贝卡实在看不下去,皱着眉按住了轱辘转动的飞轮。
在塞缪尔面前,她难得硬气了一回:“我已经说了让你去卖陶器,那活计不伤手,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你为什么还非要干下去呢?”
塞缪尔原本正专心纺纱,突然发现踏板像是被卡住,再踩不下去。
他稍稍抬起头——即使是坐着,他也没有比瑞贝卡矮上多少。那双迷人的绿眼睛带着些微的迷茫望着她,脸上却满是诚实的坦然,“我想给你做双袜子,睡觉的时候穿——你的脚总是冰冰凉凉的,肯定睡不安生吧?”
“再说,被弄伤手也不怕,等后面磨出茧子来,就不会再受伤了。”
闻言,瑞贝卡一愣,塞缪尔却已经轻轻挪开她放在纺轮上的手,低头,继续踩起踏板来。
「你发什么呆呢?」
NO.1见瑞贝卡像被按下暂停键那样僵在原地,纳闷地问。
「NO.1,我……」
瑞贝卡依旧长久地望着塞缪尔,但眼里的一切已经渐渐失去具体轮廓,只剩下一片各种颜色交织的光影,仿佛连她的视网膜都跟着化作了虚无——
此时此刻,她像是在注视着塞缪尔,又像是在透过塞缪尔,穿过遥远的时空,注视着什么人。
心脏越跳越快,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塞缪尔最后那句话,却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好耳熟……是不是以前就在哪里听过?
而且她和塞缪尔,分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塞缪尔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神思恍惚地问NO.1:
「我是不是,以前就见过塞缪尔?」
「就算见过,你也记不住啊。」
NO.1一摊手,「虽说你对长得漂亮的,确实印象深刻一点。但日子一久,还不是忘得干干净净?你想想,这些年你见过多少美人,有哪一个例外过?」
在时空管理局里,外貌出众的人不少,仰慕瑞贝卡的人也不少。
在时空管理局之外的任务世界,鲜眉亮眼、形貌昳丽,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角色,更是一抓一大把。
但在她视线以外的地方、在她与对方对视过后,这些人美丽的面孔,就像被打上了千篇一律的马赛克,没过多久,就平滑地从大脑皮层上溜掉了。
无一例外。
对于好看的、有特点的人尚且如此,对于那些容貌普通的人,她就更记不住了。
她在时空管理局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有亲近的同事、没有能说句心里话的朋友、没有建立起任何亲密关系,很大程度上,应该跟这一由心理创伤所导致的脸盲症相关。
「……也是。」
NO.1说的没错,瑞贝卡低低应了一声,心情有些沮丧。
「去进货吧。」
面对瑞贝卡显而易见的低沉,NO.1招架不来,只好笨拙地让她用另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忙起来吧,一忙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瑞贝卡听从了NO.1的建议。
她走出门,屋外阳光正好,透过层层交叠的鲜绿叶片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她微眯起眼,不自觉仰起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忽然似有所察觉,转身看去——
不知何时,塞缪尔已经从纺车前站起来,走到门边,修长的身体几乎填满门框,宽肩斜斜倚在门边,沉静地看过来。
她一定是造物主的宠儿,就连向来普照万物的阳光落到她身上,也不免多了几分偏爱——炫目的日光投到她肩上,便柔柔地化作了一池粼粼晃动的金水。
塞缪尔碧绿的眼眸中星辉斑斓,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投向瑞贝卡的专注眼神,仿佛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与她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瑞贝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鼓噪得连鸟鸣声都盖了过去,满耳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咚声。
她匆匆收回目光,抬脚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你跑什么?她又不会吃人。」NO.1诧异道。
「……那可不一定。」
那个眼神反复在眼前回放,瑞贝卡含糊道。
她在森林中一路小跑,靴底踏在泥土之上,风把她的裤子灌得肥大,呼呼作响。脚边的落叶被她刮起的狂风卷到空中,又打着转儿悠悠落地。
直到城市的轮廓隐隐在不远处浮现,瑞贝卡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看不见塞缪尔,胸口那股难受到近乎窒息的感觉总算好上不少。
城市就近在眼前。虽然受科技水平限制,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法盖起太高的楼,但在建筑外观上肯下功夫,光看屋顶,就各式各样的都有:
像锥子那样尖的塔楼、圆圆的半球形穹顶、直面街道的阶梯形山墙……许多楼房的外墙还会刻一些精美的雕花,繁复的几何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衣着整洁的人们就游走在这些建筑之间,往来交谈热情亲切。
参差错落,井然有序。虽然称不上高楼林立,但不难看出,经济水平非常繁荣,想必统治者的治国水平极佳。
「这是我治下的城市?」
瑞贝卡眼前一亮,方才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
「I'm the KING OF CITY!(我是城市之王!)」
「好好好,king of city,赶紧的吧。」
见瑞贝卡马上要旁若无人地振臂高呼了,NO.1赶紧哄孩子似的哄她,「别把正事忘了就行。」
瑞贝卡进了城,一路时走时停,左看看、右摸摸,每一件事物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她不过是扫了一眼串着苹果的铁烤架,那摊贩便立即取下一只漂亮的焦糖色烤苹果,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有摊贩见她双眼发直地望着香喷喷的热蜂蜜酒,便主动盛了满满一陶杯,爽朗地请她试喝;
还有摊贩望着她美丽的红发和金眸惊叹,一把拉过她充当临时模特,把金灿灿的项链、绿洲般的绿宝石额饰、鸽子血似的红宝石耳坠拼命往她身上挂。
“谢谢啊,但是……”
瑞贝卡顺从地任由那小姑娘把自己当首饰架,满脸纠结。
“红配绿,这很难搭得好看吧?”
作者有话说:
小塞:(拼命勾引ing……)
瑞瑞:感觉首席宝座正在如奶油般化开!
这周申上榜了所以周六周日周一周二都会更新![彩虹屁]
我还以为只有十几个收藏申不上呢,真是意外之喜。
第11章 歌鸫胡王子(11)
那摊贩是个年轻姑娘,闻言,上下认真看了看她,肯定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这姑娘摊子上正好有一面被磨得光亮的铜镜。瑞贝卡往里一照,顿时沉默了。
——她之前涂在身上那层颜料还没掉完,这会子整个人乌漆嘛黑,像是刚从非洲挖矿回来一样,全身上下最亮的地方是牙和眼白,也真亏这姑娘开得了口。
瑞贝卡遂怀疑道:“……真的?”
“比珍珠还真!”姑娘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严肃,不似作伪。
……于是瑞贝卡也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深色的皮肤更衬珠宝。
这姑娘见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沉默了两次,还以为自己的赞美不够真挚,忙拉着瑞贝卡的手,嘻嘻一笑。
“多亏了你给我当活招牌,这才一会儿功夫,就有这么多人来我的摊子!这三件首饰,我都送给你了!”
“那怎么行!”
瑞贝卡大惊,赶紧摘下项链和耳坠交还到姑娘手中,正要抬手去拆额饰时,小臂却被猛地按住了。
“我知道您是王子殿下,大家也都知道,只是装作没看出来罢了。”
那姑娘附在她耳边,神神秘秘道。
瑞贝卡闻言一惊——这么说,难道他们以为她收租来了?所以才尽力讨好她?
可恶,她还以为这里的人真的都那么热情好客,原来事实的真相是这样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是怎么看出来她是王子的呢?
瑞贝卡正在思考,就听那姑娘把嗓音压得低低的,又开口说话了。
“这一头红发,和金子般灿烂的眼眸,举国上下,也就只有王室的人才会拥有了。这座城市在您的治下安定又兴盛,我们大伙儿都很感念您的恩德呢!所以就请您收下吧,您为我们带来的,已经远远超过这些小玩意儿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