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塞缪尔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
“等等。”
塞缪尔下意识站住了脚,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懊恼,自己竟然真的听话地停住了。
他索性面对着门,像面壁思过那样,等着王子说下去。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塞缪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扭头,用眼神问她还想说什么。
“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王子自顾自开口,眼神渐渐放空,很快便陷入了回忆。
“我喜欢亲手为它准备吃食,但每次开饭前它都十分着急,使劲用头蹭我的小腿,发出嘤嘤的急促叫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很可爱,但也很烦人。”
塞缪尔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突然讲自己养的狗,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好强忍怒气,静静听着。
“它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那本来就是给它吃的呀。根本不用撒娇,不用哀求,不用努力争取。”
“有时候,我们所求之物也是这样。它就放在眼前,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却得不到……”
说到这儿,王子的双眸瞬间恢复了清明,笑吟吟地看向他。
“但也许它只是正在制作,或者太烫了,得等一下才能吃。”
“——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什么狗不狗的,是把他当成狗了吗?
塞缪尔感到非常屈辱,但出于忌惮王子的原因,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替我向她问好。”王子这才满意了,“放心,她不会辜负你的。”
塞缪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拧动门把,拉开门,正要走出去——
“聊了这么久,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谁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塞缪尔终于无法控制住,学着瑞贝卡平时的样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但王子显然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她仿佛没有透过塞缪尔的背影,看出他的鄙夷之情,自顾自地笑着说了下去,自我介绍道:
“我叫夏娃。”
第119章 海的女儿(6)
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也无月,许多星星密密地镶嵌在天空中,比公主最华丽的、最昂贵的那条裙子上的钻石还要闪耀。
银河如一条美丽的纱带,轻柔地铺在天幕上,多少有权有势之人想将它摘下,缝缀在自己的华服上,以此彰显自己地位之高、财富之盛。
瑞贝卡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软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她的红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睫盖在眼睑下,早已累极睡去。
塞缪尔扯过旁边的薄被,将两人裹在一起。他将她搂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他望着她沉睡的脸,许久过后,还是没能好好忍住,便低下头,在她红肿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和王子的谈话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心仍然煎熬得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即使与她抵死缠绵也无法缓解,反而让她察觉到他的异样,费力地转过身,把自己缩进他宽阔的怀抱里,以此来安慰他。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痛苦……但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痛苦。
她明天就要结婚了,这对她来说应当是开心的、喜悦的。
他不想让自己的悲伤感染到她。
但即使此刻,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柔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心里却仍是空落落的。
……若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过于沉重的忧思让塞缪尔毫无睡意。他闭着眼,只觉得眼皮酸胀。黑甜的睡眠像一片深渊,沉在他脑海的最深处,但它既没有伸出手抓住他的意识,把它往下拉;也完全无意诱惑他,让他陷入自己的怀抱。
在这美好的夜晚,他心里的痛苦却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一阵渺远的歌声从窗外飘来。
那些嗓音动听而空灵,像是从天上来的仙乐。即使穷尽人间的所有乐器,把所有的乐师集中起来,也无法演奏出如此美妙的音乐。
但没唱多久,这些天使般的歌手,突然急转直下,歌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歌词也十分深奥,仿佛远古的神明在絮絮低语,恐怕最精通语言的学者拼尽全力去聆听,也无法解读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却瞬间睁开了眼。
他当然听懂了那些歌词在唱什么。
全是老祖母教给他们的、呼唤离人归来的歌曲。
于是他认出这嗓音属于他的姐姐们,便小心翼翼地将瑞贝卡的头从臂弯里挪出去,轻轻放到软枕上,仔细为她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甲板上。
行走时,脚底的疼痛并不比白天减轻多少,但塞缪尔却惊奇地发现,这步伐轻快了不少,和他的心情一样。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她们,即使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异界来客,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人鱼小王子。
有家人惦念的感觉,很奇妙,并不糟糕。
他也是头一次体验。
见他出现在船头,那六条人鱼便住了嘴,不再唱下去。
十二只颜色各异的美丽眼睛,沉默而悲伤地望着他。
“塞缪尔!”他的大姐姐喊道,“你是时候该回头了。”
那些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他就在这样沉重的注视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能走,于情于理都不能。
他虽然惦记她们,但他知道,在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的,只有瑞贝卡身边。
曾经他也一度不解,小美人鱼竟然会为了王子放弃自己不死不灭的生命,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但直到他自己也设身处地地面临这种选择,他才知道曾经的不解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回来吧,大海才是你的归宿。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非要跑去陆地上,那才是大逆不道。”另一个姐姐劝说道,“而且,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人类公主,恐怕没有爱上你吧?否则你的脸色不会这样难看。”
一个沉浸在爱情中、被爱情所滋润的人,当然不会露出这种憔悴而心碎的神情。
塞缪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回想在刚才的欢爱中,难道自己也露出了这么难看的表情吗?
怪不得她一直紧紧抱着他。无论他多么用力,她也没有抱怨。
原来她又在用她的温柔包容着他……
这叫他怎么忍心离开她呢?
“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把东西给他吧。”一位做事向来讲求效率的姐姐说,“他叫我们这么伤心,我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
于是,年龄最大的人鱼公主取出了一把黄金匕首。这把匕首只能用“穷奢极欲”四个字来形容,因为它不仅是由纯金打造的,而且还镶嵌着许多宝石,五光十色,非常华丽。
但若是塞缪尔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就会认出,这是他在《金鸟》里面,从黄金城堡中顺出、用来斩杀狐狸并为其解除诅咒的那把匕首。
然而,面对这把曾经帮助过他的匕首,塞缪尔心里却丝毫生不出亲切之情,只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当然没有忘记,在《海的女儿》原著中,小人鱼的姐姐要求她把匕首刺入王子的心脏,让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脚上,她才能并拢双腿,变回人鱼,回到大海中去。
但只要一想到瑞贝卡胸口扎着锋利的匕首,脸色苍白,鲜血汩汩流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再也不复生机勃勃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抱住了头,双手不停地捶打脑袋,拼命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塞缪尔!”
姐姐们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和痛苦吓住了,连忙出声劝道:“你冷静一点!我们还没说这匕首怎么用。你只需要握住它,刺入公主的心脏中——”
塞缪尔立刻紧紧捂住耳朵,不愿让那些魔咒般的话语钻进大脑。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他的姐姐们别无他法,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你别担心,海巫婆对这把匕首做了些改动。但我们知道你即将在公主的婚礼上化为泡沫,所以来得很急,她没空试验这个魔法的效果如何。”
“因为这把匕首熔进了那位大名鼎鼎的丘比特的金箭头,当你用它刺入公主的心脏时,有五成的可能,公主不会死,甚至会爱上你,让你获得梦寐以求的、不死不灭的魂灵;但还有五成的可能,公主会死,不过她的血会流到你脚上,让你的双腿并拢、变回鱼尾。这样,你就可以回到我们中来。”
五十对五十的概率:赢了,他不仅能得到公主的心,而且还可以免于变为泡沫的悲惨结局;输了,那他也可以变回人鱼,回到海里去。
这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他唯一要做的,只是把匕首插进她心里。
最有力气的那个姐姐将匕首奋力一抛,它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转了几个圈,正好停在塞缪尔的脚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