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贝卡努力回想“友好亲切”这四个字应该怎么表现,毕竟原著里就是这么形容歌鸫胡王子此刻的神态的。
但是此刻,她好像对自己的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权,五官各有各的想法,连她也想象不出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快哭的表情。
一定很难看。
“我实在是太爱你了……才会把自己乔装打扮成那个样子,再去找你的父王求娶你。”
——撒谎、撒谎、撒谎!
这就是个口蜜腹剑的骗子!
瑞贝卡的心声疯狂叫嚣着。
没有一个人会舍得对心爱的人这么做!
快拒绝我——不,快拒绝他!
但嘴巴和喉咙变得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依然在自顾自地、得意洋洋地,剖白自己犯下的那些罪名:
“……还有,那个冲进货摊里,把餐具踩得粉碎的轻骑兵,那也是我。所有这一切,全是为了克服你的傲慢无礼,惩罚你因为目中无人,在之前求婚时对我进行的羞辱。”
瑞贝卡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塞缪尔的脸色了。
不,她认为的爱,不是这样的……
爱一个人,不该想着如何去改变对方,让对方来迎合自己的想法和价值观,而是全盘接受,无论是好是坏。
如果王子真的爱公主,就该连她的飞扬跋扈也一起爱——说到底,歌鸫胡王子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公主身上罢了。
被改造过的公主,还是公主自己吗?
他爱的究竟是改造前的公主,还是改造后的公主?
而他又怎么知道,这个收起了一身的刺、变得温软驯顺的公主,一定是他想要的呢?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偏偏他还成功了。
——瑞贝卡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公主那双沉郁而冷寂的绿眸里,毫无预兆地,忽然蓄满了泪。
塞缪尔的眼睛生得大,所以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泪意一眨眼便成了两潭秋水,眼尾的红晕也刺眼得紧。
一滴泪珠自泛红的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悬在下巴上,啪嗒落地。
“我之前实在是……错得离谱。”
他哽咽了一下,一瞬不眨地望着瑞贝卡,任由泪水将瞳孔冲刷得格外清亮。
也格外可怜。
“……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妻子。”
「说得对极了。」
NO.2唯恐天下不乱,适时探头,也看向对面一脸怔怔的瑞贝卡,幸灾乐祸地笑。
「因为他根本不想做你的妻子,他想做你的丈夫、你的灵魂伴侣!他恨不得将你的名字刻在他的权杖上!」
塞缪尔果断禁言了它。
这一刻真是煎熬。但瑞贝卡仍是不得不接着念台词:
“……你尽管放宽心吧,此时此刻,难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让我们一同庆祝属于我们的婚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瑞贝卡周身忽然掀起了一阵风暴,卷着她直奔高空。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千钧一发之际,她惊叫一声,伸着脖子下意识去找塞缪尔的身影,就见下方那群越缩越小、几乎变成蚁群的人群中,一道苔藓绿的身影缓缓走来,走到了塞缪尔身边。
来人也仰起头,看向高空中已经被龙卷风裹挟着远去的瑞贝卡,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瑞贝卡瞳孔骤缩——
她身上穿的,是自己和塞缪尔初见时的那条克里诺林裙!
她张开嘴,正想喊些什么,脑海中一道冰冷的电子音陡然播放: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所有关键任务节点。恭喜您!《歌鸫胡王子》副本进度已达到100%!下一个副本《金鸟》正在加载中,请您做好准备。】
瑞贝卡还没看清穿着那条裙子的究竟是谁,就在剧烈的颠簸中失去了意识。
……
宴会厅中,公主穿过静止不动的人群走到塞缪尔身侧,戴着珍珠白手套的柔荑搭在额前,远眺着天边已经化为一颗流星的瑞贝卡。
“飞得真远。”她嘀咕,“听说在她那个世界,有一种叫‘火箭’的东西,可以上天,就是造价昂贵。我看那个世界的人也不用花钱花力气去研发了,就派她去,多省事。不过我还挺喜欢她的,如果她真的是歌鸫胡,我都不忍心那样讥讽她了。”
塞缪尔毫不留情道:“从你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还是那么难听。别废话了,告诉我,你都发现了什么?”
公主耸了耸肩,“她扮成吟游诗人,去求娶你时唱的那支歌谣,你还记得吗?”
塞缪尔蹙了蹙眉,“当然。”
把箭往收留自己的好心人胸口|射,这很像他的同族能干出来的事。
虽然曾经的确是同族。
公主弯腰,捡起一枚金币,举在眼前对着光看,满脸痴迷地舔了舔嘴唇:
“这个世界中,遗落了丘比特的一枚铅箭头和一枚金箭头。用铅箭头射中她的心,她会将你视为仇人憎恶你;而用金箭头射中她的心,她会将你视为恋人,不顾一切地、疯狂地爱上你。不过呢,我也不知道这两枚箭头现在在哪儿……这金币上印着的头像还真是看得人眼馋,不知道把我的头像印上去,会有多耀眼呢?”
塞缪尔听完,抬步便走。
刚迈出去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朝人堆中扫去一眼。
冰冷的目光落到某个人圆溜溜的肥肚皮上的那一刻,那只正在抓着蛋糕往自己嘴里送的手,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凭空从掌根处整齐地切断——蛋糕和断掌一齐落地,鲜血飞溅在那人泛着油光和贪婪的脸上。
一起被切断的还有他身上的衣兜,几枚金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祂的子民下手这么狠,你是不是看不惯玛门?」NO.2不由咂舌。
「那些金币,是我要送给她的。就算她不要,也轮不到别人拿。」塞缪尔淡声答。
和玛门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个人的手,他早就预定下来了,现在只不过是收货而已。
敢碰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NO.2耸耸肩,没有追问这个“她”是谁。
因为答案它心知肚明。
“只是断了他一只手?你变得仁慈了。”
公主放下那枚金币,将它握在手里——因为她身上那条华美而繁复的克里诺林裙有蕾丝、有缎带,就是没有口袋。
“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连声‘谢谢’也没有吗?而且,你把我的夫婿送走了,就没有一点补偿吗?”
“你还不够格。还有,谁是你的夫婿?她是我的。”
塞缪尔大步向外走,头也不回。
“这个故事从此归你,记得把那些人都放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终于结束了!下一章开启新篇章!
卷二·金鸟
第29章 金鸟(1)
「多萝西当年一定和我一样懵逼。」
瑞贝卡躺在草地上说。
夏风徐徐,夜空宁静、辽阔而美丽,一轮巨大的明月挂在天上,几点星光稀疏,万里无云。
身下则是蓬松柔软的草地,与品质最上乘的天鹅绒毯相比也不遑多让,躺得人昏昏欲睡。
「多萝西?」NO.1问。
「《绿野仙踪》的那个多萝西,龙卷风把她家房子卷跑了。」瑞贝卡答。
「真是不幸的小女孩。」NO.1感叹,「我是说你和她,BOTH。」
不得不说,身上这套王子的衣服,其实穿起来的确要比粗亚麻做的衣服舒服多了。
除了晚上蚊子有点多以外,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上次杀狼后,杀虫剂还剩一些。但瑞贝卡不敢用,怕把金鸟惊走。而且用了之后她就不能躺这儿了——杀虫剂能杀虫,也能杀人呀,她可不想吸入太多。
「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再来对一下剧情吧。」
瑞贝卡一动不动地躺着,调整了一下握住弓箭的姿势。
「国王有一棵会长金苹果的树,金鸟来偷,小王子射落了它的羽毛,国王见了就想要它整只鸟,于是小王子就踏上了寻找金鸟的道路,在外挂的帮助下得到了金鸟、金马、公主……回来之后被他那两个哥哥害得落入了陷阱,然后他开挂回城,达成Happy Ending,Right?」
讲到“公主”二字的时候,瑞贝卡下意识顿了几秒。
……被龙卷风刮走,既匪夷所思也太突然了,她还没来得及和塞缪尔告别。
至少这些天,她和她相处得挺愉快的。
小公主那么黏人,看见她被风卷跑,肯定很着急……吧?
瑞贝卡回想起自己腾空那一刻,塞缪尔的表情,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真的很着急……吗?
她怎么不觉得啊……
不行,不能怀疑公主的心意!
任何一个情感正常的人,看见自己的……朋友,对,朋友。看见自己的朋友出了意外,都会着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