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着那道黑影,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简直快哭出来了,“那一定是熊!我们快跑!快回到爸爸身边!”
“什么爸爸?”
一道粗犷浑厚的陌生嗓音响起,洪亮得跟撞钟似的。凯莱布立刻尖叫一声,跟个窜天猴一样跳到瑞贝卡身上,双腿死死缠住她的腰,扒着她不肯松手。
他把脸死死地埋在瑞贝卡肩上,浑身筛子一样抖,抖了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说话的……好像是个人?
瑞贝卡无语得想翻白眼。她伸手拍了拍凯莱布的背作为安抚,不卑不亢答:“我们是穷苦扫帚工家的孩子,因为每天早上都能从枕头下找到一枚金币,我们的父亲认为我们和恶魔有染,将我们抛弃在森林之中,不愿意让我们回家了。”
听见她答话,凯莱布一扭头,才见他们面前果然立着一个人,只不过身材魁梧得和熊也没什么两样。刚才远远看着已经很壮,现在站在两个小豆丁跟前,更高大得像一座望不到顶的山。
他讪讪地从瑞贝卡身上下来,局促地站在她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打了补丁的衣摆。
猎人仔细看了看这两个孩子:头发脏乱,面有菜色,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洗得薄薄,还打满了补丁,甲缝里塞着泥垢的脚趾头不安地在鞋子里蠕动着——因为鞋头破了一个洞,所以他看得一清二楚。
和恶魔有染?有哪个和恶魔有染的恶棍会穷困潦倒到这种境地?更何况这只是两个小孩而已。
猎人觉得十分荒谬,同时又很可怜他们。他说:“既然如此,只要你们能够保持诚实善良的本性,不会因此而游手好闲,那就不算是什么太糟糕的事。”
他果然将他们带回了家,和气地说:“就由我来当你们的父亲,把你们抚养长大。”
就这样,兄妹俩在猎人家里住了下来。因为养父会打猎,两个小豆丁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虽然瑞贝卡有积分商城,能弄到不少吃的,可要是凯莱布问起来,她也不好回答;而且大部分食物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要是被金匠抓到把柄污蔑,她还真怕坐实“与恶魔勾结”这个罪名,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巫真的会被投进火里。
所以在原来那个家里,她一般选择和凯莱布一起挨饿,或者和他一起去金匠家吃残羹冷肴。
好在她在原来的父亲家里没呆几天就和哥哥一起被抛弃了,实际上没挨几天饿,真是祸福相依。
不过养父的厨艺和她差不多:能吃,吃不死。至于味道如何……瑞贝卡不想回忆。
因此她也就更加思念塞缪尔……做的红酒炖牛肉。上次在黄金城堡,她就该弄两碗大米饭来,把红酒炖牛肉的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浇在米饭上拌着吃,不知道味道有多好!
想到这里,正蹲在河边的瑞贝卡不由舔了舔嘴唇。
早知道一朝分别,竟然还要忍上十几年才能再次见到他,她当时就让他多做几道菜了,现在也好睹物——不是,品味思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不过现在她还真是吃饱了才会想这些,马斯洛需求层次诚不欺她,人只有在满足了最底层的温饱需求之后才会去想更上层的东西。如果不是积分商城能用了,又认了猎人作养父,她今天蹲在这里想的就会是一会儿要啃树皮还是草根,而不是塞缪尔做的菜真好吃。
“喂,贝基!”
后颈突然压来一道极重的力量,瑞贝卡正神游天外,一时不察,差点被压得一个不稳,向前跌进水里。
回过神后,她立刻下盘一沉,脚踝发力,把自己牢牢钉在原地,而后双手抓住压在她肩颈上的那条手臂,腹部收紧,向前一甩——
噗通!
河面上顿时溅起了一米多高的水花,涟漪层层扩散出去。凯莱布咕噜噜灌了几口水,双臂终于找到节奏划起来。
他把头探出水面,抬手抹了一把脸,不满道:“喂,贝基,你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就是你看上的那只兔子被我先射中了吗?至于这么生气吗?”
切,这家伙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枪法比她好吧?她可是考了持枪证的!
瑞贝卡朝他翻了个只能看见眼白的超大白眼,没好气道:“我没生气!”
“咦——”
凯莱布拉长了嘴里的调子,揶揄道:“你就是生气了!没生气的话,你才不会翻这么夸张的白眼!”
猫嫌狗厌的小屁孩。瑞贝卡懒得理他,站起身就往回走。
“喂,等等!”凯莱布赶紧狗刨几下爬上岸,追在她背后。
“那你是不是因为我跟莉拉说话了,所以生我的气,是不是?”
瑞贝卡顿足,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凯莱布坚定地与她对视:“你喜欢莉拉,对吧?”
莉拉是邻居家的小女儿,和兄妹二人年岁相仿,凯莱布很喜欢跟她一块儿玩。要是家里有什么多出的好吃的、好玩的,他也会送给莉拉一份,趁这个机会见见她。
每次莉拉出现在凯莱布面前,瑞贝卡都幻视一只疯狂摇尾巴的大狗,生怕他下一秒口水就流出来了。
但明明频频向莉拉示好的人是他,对方却与瑞贝卡更亲近,和瑞贝卡一起玩的时间远超过和他一起玩的时间,这令凯莱布感到非常苦恼。
“虽然莉拉更喜欢你,但我们可以公平竞争。”凯莱布不肯认输。
瑞贝卡简直快被他逗笑了。莉拉更亲近她,是因为女孩和女孩天然就有说不完的话,虽然那小姑娘并不知道她是女孩,只是出于女性敏锐的直觉——这大傻瓜想到哪儿去了?
她半是好笑、半是不屑道:“我以后是要娶公主的人,你们这些小屁孩家家的玩去吧!”
凯莱布被她的话震住,须臾才惊讶地瞪大眼睛,哈哈大笑:“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要是能把公主娶到手,那我也可以当国王了!”
嘿,这家伙还真没说错——几年之后,他的确是会当上几天的国王,在她被女巫变成石像的那段时间里。只不过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而已。
但他先她几秒钻出母亲的肚子、占了哥哥的头衔也就算了,怎么连口嗨也要占她便宜?
瑞贝卡非常不爽,冷哼一声,说:“那你就等着看吧!”
到时候可不是她吃天鹅肉,是天鹅凑上来自愿让她吃!
她说完就再没看他,继续往回走。凯莱布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忙紧走几步与她并肩,双手半举着,做出投降的动作,“好好好,贝基,我承认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头了。你的梦中情人长什么样子?也许以后我们离开这里,会见到她呢?到时候我会替你留心的。”
每个人都有梦想,不管是大是小都不该被嘲笑——万一实现了呢?
虽然凯莱布还是不觉得这个总是故作老成的弟弟能攀上公主的高枝……他上下打量了瑞贝卡一眼。
但弟弟至少有一张看起来能娶到公主的脸嘛!他不能否认弟弟是个很俊的小伙子,因为那就等于否认他自己相貌俊朗。
凯莱布还没有傻到这种地步。
瑞贝卡下意识张口就道:“他很漂亮,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眼睛却是迷人的绿——”
凯莱布越听越觉得不对,开口打断她:“你说的这是个具体的人吧?不然怎么连头发眼睛的颜色都那么清晰?我倒是知道一位美名远扬的公主长得像你说的这样,可她只存在于爸爸给我们讲的睡前故事里,眼睛也不是绿色的……”
瑞贝卡的脸腾地烧起来,肉眼可见地烧到了耳根。偏偏这时,NO.1还毫无所察地惊喜道:「老大,你的脸盲不药而愈啦?!」
一里一外两个大喇叭,把瑞贝卡的脑袋吵得嗡嗡的。她脸还烫得要命,索性谁也不理,低着头,踢着石子往前走,把凯莱布甩在身后。
不远处的树丛开始窸窸窣窣颤动起来。
“好好好,我不问了。”
再看不出弟弟不好意思了,那他就真是瞎了。凯莱布追上来,喋喋不休道:“不过,以后你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偷跑出来了,爸爸虽然很理解你心情不好需要独处,但也担心你会发生意外,毕竟最近总是有人在我们家附近看见毒蛇呢。枪打得不好可以再练,但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将来遇到你想保护的人,那时再后悔今天没有好好练习,已经来不及了……”
这家伙怎么比唐僧还烦人!
瑞贝卡的脸色由红转青——而且是铁青铁青。她捂住耳朵,迈开双腿大步跑起来,将凯莱布和他的喋喋不休一齐远远甩在身后。
“等等我!”凯莱布连忙道。
他们走后,颤荡不止的树丛很快恢复了平静。
……
时光荏苒,一眨眼,兄妹俩都长大了,也通过了养父的试炼,成为了出色的猎手。瑞贝卡和凯莱布告别了养父,带上猎枪、金币和一柄魔法匕首,准备出门闯荡世界。